她心一凜,那肅寒的口吻,瞬間顛倒乾坤。「為什麼?我做自己喜歡的事,充實自己的生命,你怎能輕描淡寫、三言兩語說不許?又是哪種人生大道理說不許?」
這比禁足更痛苦,她的冷靜開始與焦躁混淆。
「你是殷家人,殷家不需要你為生活奔勞,我可以……」
「我不姓殷,不許管束我!」
她不是自願居於他羽翼下,為什麼現在連獨立高飛的權利都沒有?
「當我知道還有另一種生活方式時,我好高興終可不需依靠你的救濟。我一針一線縫出來的衣裳有人賞識,那種感覺就像飄在雲裡一樣。」
「你在這裡也會開心。」只要她不再排斥。
她忍不住對他的鬼話連篇咆哮:
「你剝奪了我的樂趣我怎麼會開心?你把我當廢人了,你知不知道!」
她的暴跳與他的冷靜,真是強烈對比。
「你做了件可笑的事。」
「可笑?」她冷哼一聲,「再可笑也比不上你的專橫。」
「你住在我宅邸,怎能幫翰匯莊的對手做事?」
她倒抽口氣,這才是真相!
氣度小如螻蟻、重視虛無的自尊!葉姐口中的英雄氣概、胸襟四海的人,根本不是他!
但殷品堯壓根兒沒有這個意思,僅僅希望文莞能打消念頭。他要她好,以他的方式。往後的日子他會照顧她,她不需為生活憂慮。
豈知文莞一點也不為生活憂慮,她唯一的煩惱正是他的背負。
她努力使自己心平氣和:
「我要搬出去。」
「行,我替你安排歸宿。」
「不用,我愛當老姑婆你管不著。」
「唯獨你,我管得著,這件事牽扯你爹,我當然能管。」
「我爹早不在世間,你要過問的人是我!」又要躁怒了。
他卻完全不受她影響。「別再談論這事,你知道沒有結果。」
她不懂,他怕什麼?防什麼?「殷品堯,雲綢布坊撼不動翰匯莊,你怕什麼?」
他不發一言握住她,溫柔地輕撫她手掌:「長繭了。」
她用力抽回。「又不是千金命,何須驚訝?」
不該這樣,他原本打算給她嬌貴的生活,而不是今日的勞身憂心。
「我豈會怕一個小小的雲綢布坊?」
「那不就得了,井水不犯河水,你放手,大家回歸平靜,好不好?」
「文莞,雲綢布坊的生死操在你手上,你怎麼說?」
她震撼得無法思考,他的話穿過她每條神經,他方才在威脅,是嗎?以整個雲綢布坊。
卑鄙無恥!他算哪門子傳奇人物?他比九流人物更下九流!比污腐爛泥更惡臭!
「揚州布疋全由翰匯莊壟斷,一聲令下,你以為葉韶拿得到貨源?布坊生意還能持續?上下八口人的生計能不斷炊?」
「你好惡毒!」她恨得咬牙切齒。
「多謝誇讚。商場如戰揚,毒辣才能致勝!」
原來他這麼討厭她!早該知道他從小便嫌惡她,長大能不百般折磨?
她錯在哪裡?不過生不逢時,幹嘛忍受這麼多氣!冤哪,哪兒得罪了他?
文莞氣得說不出話,眼底蓄滿水氣,視線漸漸模糊。打小沒在外人面前哭過,現在眼淚卻不爭氣地往節滑,她告訴自己不許哭,可是淚水像斷線的珍珠不聽使喚。
他一怔,見她紅了鼻頭紅了眼,心中竟酸澀起來,粗聲道:」「不許哭。」
又罵人了,她哽咽:「你恨我,毫無道理的恨我,所以想盡方法整我,欺我一個弱女子無法對抗富賈的權勢。」
「胡說!」
她吸了吸鼻子。「是不是胡說你心知肚明、你拿走了我的倚靠,讓我漸漸枯死,這就是你的手段。被我猜中了,『死而後已』,你一了百了!」
他輕叱:「荒唐!」
她揩了下眼淚,又扁起嘴說:「天下還有比你更荒唐的人嗎?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行不得,留不住,寸步難移;」誰說她會跟品軒—樣,她比他還慘!
他們一個執拗,—個頑固,兩人碰在一起,能不磨擦才有鬼!雙方都選了自以為是的方式,找不到共通點。
天色暗沉,屋內各廳房的燈點亮起來,文莞頓覺孤寂。天下之大,竟無她歸屬之處。
殷品堯不忍,欲上前安撫。
「阿莞?天啊,你怎麼啦?」
品軒的聲音此時聽來倍感親切,文莞克制不了自己的傷心,也無法堅強地隻身對抗殷品堯,現下的她只想找個肩膀依靠……她撲進他懷裡痛哭失聲。
殷品堯一震,心中不是滋味。品軒摟著文莞的畫面令他刺眼,淡淡無名火升起。
「大哥?」
「不許噦嗦!哄完她即刻回房,這裡又不是喪家,哭哭啼啼成何樣子!」拂袖而去。
文莞如今更確定殷品堯的確恨她入骨,連女子的消極抗議都不耐煩。為什麼?她沒做錯事,怎會招來這種不人道的遭遇?她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爹啊,你把我送進什麼樣的賊船了?
***
文莞回房後愈想愈傷心,趴在床上嚎啕大哭。隔天清晨卻紅了眼睛對著殷品堯的房門口大吼:
「殷品堯,我下定決心了,無論如何我都要搬出去!」
房內沒有動靜。
「姓殷的,你聽見了沒有?我要搬!要搬要搬!」
他還是沉默以對。
「殷品堯……」
房門霍然打開,高傲的他挺立門前,面無表情:「辦不到!」
紅腫的眼搭上不屈的神情,看來讓人好氣又好笑。
她瞪了他一眼,倔強地甩頭就走,沒有一點留戀。
來去倏忽,似頑童戲耍後旋風而去,乾脆、耐人尋味。他心底納悶,這樣就放棄了?不可能,她是鍥而不捨的人啊!微瞇的眼閃著精光,看她玩什麼把戲。
往後的每一天,文莞大清早便跑來跟殷品堯請安,以她特異的方式。
「殷品堯——」
日復一日,他受不了她的喧鬧。
「文莞,你夠了沒?」
「不夠!除非你讓我搬。」
「你做夢!」
「一夜無夢,精神好得很,你呢?」
「多謝關心,你的善意真令人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