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家人了?"肯一家是家庭觀念很濃的一家人,潘多拉是惟-一個住在奧克蘭的女兒,其它成婚的姐妹散居在城郊,她們的母親仍然留在離城裡約有一小時車程的威克沃斯。
"我想是有一點。但你在這裡就好極了,對於我來說,你也是親愛的家人。"
"當然。隨時歡迎你來,我會很高興有你做伴。"
她們在門階相互擁抱道別,而後,艾瑞西婭淺笑盈盈地回到床上進人夢鄉。艾瑞西婭的父母仍住在她成長的故鄉基督城,艾達去世後,父母一直想讓她搬回家住,但她執意留在了她和艾達共同生活過的這個家。在麻木地度過沒有艾達的第一周後,是這個家促使她重新開始工作,重新規劃生活,是這個家促使她每個清晨按時醒來,循規蹈矩地吃飯,行走,和別人交談,促使她擁有勇氣繼續生活下去,即使生活已經失去原有的意義。
大約一周以後艾瑞西婭經過哈澤德大廈時,與正從玻璃門後走出來的哈澤德在小徑上迎頭碰上。艾瑞西婭陡然停下腳步,嘗試性地衝他不失禮貌地笑了笑,便打算離開。哈澤德卻先開口問好,"你好,肯太太。"艾瑞西婭不得不做禮節性響應。
"我拜讀了你的大作,"他出乎意料地說道,"很棒。"
"你怎麼知道是我寫的艾章?"除了專欄艾章,艾瑞西婭為報刊撰寫的大多數艾章是不署名的。
"我認得出你的風格,"他告訴她,"非常非常特別的風格。我尤其喜歡談及老人銅管樂隊的部分。"
艾瑞西婭明亮的眼睛忽閃忽閃的,心想,她對那些老人可比對他和善多了。而且,她相當樂於做這篇艾章。這個銅管樂隊由平均年齡超過六十歲的老年人組成,他們僅憑自己的興趣演出,同時也將歡樂播撒給同齡的樂迷們。艾瑞西婭認為這可不是哈澤德會花時間去讀的類型,更不用說是欣賞了。但她還是道了聲"謝謝",再度準備離開。但是,很顯然哈澤德還有興趣聊上一聊。
"要去進行另一個採訪?"
"是啊。"艾瑞西婭下意識地將相機的肩帶往上拉了拉。報社配有專業的攝影師,但他總有超負荷的工作要做。於是,很多時候艾瑞西婭不得不自己拍些照片。"我要拍一些馬鈴薯,"她說,"順帶做一個採訪。"
他眼角的皮膚密密的皺了起來,眼角嘴角滿是笑意,"你要去採訪馬鈴薯先生,哦,我猜你不用擔心再受到什麼調戲了。從此之後你的採訪對象就只限於蔬菜品種之類的嗎?"
艾瑞西妞忍不住笑了,隨後也像他一樣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採訪的是種馬鈴薯先生的先生,他發誓他的馬鈴薯先生和我們敬愛的首相大人長得要命地相像。"
"這不奇怪。就我個人的觀點而言,我們的首相大人和我許多朋友的馬鈴薯先生都有絕妙的相似之處。"
艾瑞西婭藏有笑意的紅唇在陽光下潤澤閃亮,吸引著他的目光久久無法離開。時間在倆人身邊緩緩流逝,惟有他們的此刻像是永恆的靜止,四周人來人往,交談著,手袋晃動著,大卡車呼嘯而過,腳下的地微微顫抖。他的眼繼而望進她的眼眸深處,初遇時那種性感的磁力再度引她迷失自己。她知道其實她的眼睛已經洩露了一切秘密,然而就是無法離開他的視野。
還是他先調開了目光,望著正在倒車的卡車,空氣中徒留一股濃烈的汽油味。司機在街角調轉方向,加速,絕塵而去,使得腳下的地面又一陣輕顫。"他們說地球專為某些人而轉。"他說道。
她笑了,看見他眼底仍蓄滿溫情,不由得一陣烈焰從心底燒至雙頰。"我得走了。"她說。
"是啊,"他的聲音突然染上憂鬱的色彩,"你得走了。"
艾瑞西婭竟然不小心走過了停車場,不得不往回走了好一會。在她坐進那在門的兩邊都印有《旗幟報》名號的小貨車之後,並沒有馬上將鑰匙插入開動小車,而是靜靜地坐了許久。艾達走後的這幾個月以來,她第一次發現在自己心裡有某種生命的清泉泠泠作響,這是一種完全陌生的感覺。然而她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喜歡這種感覺,"不",她立刻對自己說當然喜歡。事實上,她感覺非常妙,類似於你滿心充溢著某種不知名的力量叫你無時無刻想要歡笑想要歌唱,誰能不喜歡呢?然而,她又對此感到害怕,潘多拉也會害怕的。即使在失去艾達不久之後她就能和其它的男人熟識,但是,哈澤德卻決然不是她想要的那一類型。哦,天!她不能,她不能
艾瑞西婭很少開車上班,原因之一是因為很難找到泊位,其二是因為報社為員工配有班車。來去都經過她位於勃森拜的家的班車很方便,她已經習慣了每天搭乘它上下班。
然而,碰到下雨的時候情況就不那麼樂觀了。這個春季氣候多變,早晨還是初夏時分的天氣下午就變得十分糟糕。可憐的艾瑞西婭和一大群人擠在車站等班車,冷得直打哆嗦。商店的涼篷已不足以作造風擋雨的避難所,寒風捲著一陣驟雨襲上她的雙腿。她穿著一件粉色短袖襯衣和一條深粉色的裙子,外罩全棉的薄外套。她倒是希望自己有先見之明能穿上一身比現在更暖和的衣服,外加一件雨衣。
一輛深栗色閃亮的長型轎車停在了車站旁,車門在她面前打開後,艾瑞西婭看見了哈澤德。"肯太太,我載你一程。"
艾瑞西婭有些猶豫又有些動心。恰巧這時,公車向站前駛來,她也跟隨著人流緩緩前行,卻發現不是她要等的班車。公車司機對著閃亮的小車憤憤不平地叫囂。哈澤德急忙說:"快來,我們擋著道兒了。"
我又沒有擋道,艾瑞西婭暗自想。不過他看上去一副如果她不上車他就不走的架勢。候車的人們表情複雜地看著她,嫉妒,揣測摻雜著厭煩。下一秒,她就迅速地溜進客座,隨手關上了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