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倫俯視巧琪蒼白的臉蛋。「夠了,茉莉。」
其實,他自己也很擔心。發現巧淇不在小客廳之後,伯倫便衝上樓到她的房間去找,結果房裡也沒有人。他正打算到別處去找,便聽見茉莉呼救的聲音。他在東北側的廂房找到了她倆,立刻把妻子抱回房間。
「柯佛爵爺,你一定得聽我說。我把伊蓮小姐從小帶大,我很瞭解她。你不能再鼓勵她走出自己的房間了,爵爺。」
巧琪的眼皮翕動。
「別出聲。」他命令道。
她睜開了眼睛。
「你可把我們給嚇壞了。」伯倫柔聲說道。
「怎麼……」她臉上橫過一陣困惑。
「你暈倒了。」他一手伸向她肩後。「你能不能坐起來喝點熱茶?」
她點頭,讓他拉自己坐直。
「你對自己要求過高了,」他將一杯冒著熱氣的濃茶端給她時,責備道。「你千萬不能自己去爬那裡的樓梯。下回你等等我一起去。」
「樓梯。」她的手開始發抖,把茶潑到床單上。
伯倫趕忙取過茶杯。「怎麼了,巧琪?」
她望著他,圓睜的藍眸滿是恐懼。「樓梯,」她重複道。「那樓梯是通往育兒室的。」
伯倫看看茉莉,無聲地要求她的協助。他發現她頑固地本無表情。
「伯倫……」
「怎麼樣?」他的視線轉向妻子。
「育兒室裡……有東西。」
她低聲說的這句話使他打起冷顫。她的眼睛似乎——該怎麼說?跟中了邪一樣。難道她的確是個瘋子?
「伯倫,我……我好怕。」
不,他擁住她時想道,這不是瘋狂,而是恐懼。他有辦法應付恐懼。
他輕輕把她放回枕頭上。「沒什麼好怕的,巧琪。茉莉和我都在這裡,沒有什麼能傷害到你,我保證。你信任我嗎?」
她盯著他許久,最後點點頭。他看見她中邪般的眼神漸
漸消失了。
「現在,我要你閉上眼睛睡覺。」
「你會不會留在旁邊?」
「會的。」
第四章
伯倫在樓梯底下停步,瞪著上方緊閉的房門。他不知道巧琪害怕的是門後的什麼東西,不過他決心一探究竟。他兩階一步地跨上樓梯。他握住門鈕,深吸一口氣,嗅到一股刺鼻的酸味。
當然了。那場大火。
他試轉門鈕。門是鎖住的。他考慮是否要去找總管取鑰匙。最後他把這念頭拋開,用肩膀去撞門。撞了三次,終於把門給撞開。
他眼前是烏黑的育兒室。窗戶都用木板釘死,屋頂被火燒穿的地方也被補了起來。海頓曾說過巧琪到育兒室來縱火,不過他忘了。為了某種理由,他始終沒到屋子的這一部分來過—一大概是因為也沒見別人來過吧。
他走進去四下打量。看來火災後並未做什麼清理工作,燒焦的傢俱像黑色的骼髏般散佈各處。
他經過看來像是起居室的地方,或許從前保姆就是在這裡念故事書給巧琪聽的。過去則可能是孩子上寄宿學校以前,上課的地方。
隔壁想必是保姆的臥室,他猜想道。房間很小,沒有什麼傢俱,只剩一個窄窄的床架。
最後一個房間,在火災之前應該是很寬敞,空氣也很流通的。有許多窗戶,現在全用木板釘死了,房間盡頭還有一座大壁爐。他看見角落有兩張小床的殘跡,一條燒焦的大梁從天花板垂下來,將房間一分為二。
「我們就是在這裡找到她的。」
伯倫聽見茉莉的聲音,猛然旋身。
「她就在那條屋樑下面。派崔在她被火燒到之前發現了她,感謝上帝!不過她已經奄奄一息了,她醒來後便失去了記憶,大夫說這叫做失憶症。可憐的小綿羊,好像她還不夠倒楣似的……」
伯倫再次看看那條大梁。她差點在他抵達英國之前就死了。他差點看不見她姣美的容顏,也無從望進她那雙神秘的藍眸深處。這是何等的損失;他感謝上帝饒了巧琪一命。
他朝房間深處走去,感覺週遭的恐怖氣息,瞭解她當時陷身火窟的感覺。他靠近大梁的時候,靴尖踢到東西。他彎腰拾起。如今是一塊燒焦布片的東西,或許曾經是一個洋娃娃。
「爵爺,」茉莉低聲說道。「這……這可不可以給我?」
他回頭看見茉莉伸著手走向自己,眼中噙滿淚水。他點點頭。
婦人接過洋娃娃,抱在胸前。 我的伊蓮,我可憐的伊蓮。」她喃喃說道。
「那對她有特殊的意義嗎?」
「從小就是。可是現在變成破布了。」
「或許我可以送給她一個跟原來差不多的。」
茉莉的眼淚決堤而出,流了滿臉。「沒有用的,爵爺。」她緩緩轉身走向門口。她手抓著門閂,背對他開口道:「記住我的話,爵爺。她不記得火災的事情,這樣最好。你把房間封起來,別讓她進來看到這些,否則有害無益。她已經受夠了折磨。」
「巧琪,來看,來看。」
樓梯又窄又陡,她一級一級地爬上去,但距離梯頂的房門似乎還是那麼遠,那
女孩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對她呼喚。
「巧琪,來看,來看。」
「我來了。」
呼吸好困難。空氣為什麼這麼濁?
突然之間,她置身於育兒室,耳邊儘是木頭燃燒的僻啪聲,濃煙則侵襲著她的
肺,刺痛了她的眼睛。
「你在哪裡?」她叫道。
笑聲。她聽見喧囂之上的笑聲。
轉身……跑……
死神就在隔壁的房間等她。可是她不能丟下她,那對她呼喚的女孩,在育兒室
失人時發笑的女孩。她不能留下她被火燒死,她必須找到她。
她周圍儘是烈焰,橙色的火舌舔著她的裙擺。是濃煙嗆住了她的肺?或只不過
是出於她自己的恐懼的想像?
這時她看見她了。
她在窗台上跳舞,不斷瘋狂地轉著圈,金髮飄揚。她的睡袍著火了。「巧琪,
來看,來看。」
她張嘴尖叫,這時天花板兜頭塌下來。
尖銳的哭叫聲像利刃般切斷了伯倫的睡眠。它留在心中,讓他感到撕裂、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