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高興了,巧琪。我們吃飯吧,我已經快餓死了。」
伯倫獨自坐在客廳,呆呆地注視著爐火的餘燼。他將酒杯湊到唇邊,一口飲盡溫熱的液體。數小時前巧琪便已回房就寢,但伯倫卻刻意不回房間,情願一個人坐著喝悶酒。
晚餐是一次可怕的經驗。他對食物毫無興趣,只顧飽啖自己新娘的秀色;心裡想著自己有權要求,但卻永遠不會去要求的權利。巧琪對他的緊張和沉默感到大惑不解,早早便以旅途疲累為由回房去了。
伯倫突然想到世琛。他可以想見世琛對這種情形會有何高見。世琛會捧腹大笑。色令智昏的傻瓜;如果世琛在的話,一定會這麼說他。
他弟弟八成是對的。他們兄弟倆連袂參加過無數次紐約最高級上流的宴會,他們都曾有過無數次放棄光棍生涯的機會,而且遇到的多是比巧琪有錢、有經驗的女性。伯倫可以指天立誓說他從未有過把任何人娶回家的念頭。唯一的一次,就是為了替祖父取回他所應得的。
不過這是在見到巧琪以前。或許他真的會心甘情願地娶她,而且不管是否和她成婚,他一定會想要她。
見鬼的!他不能再想她了。
伯倫把酒杯往地上一放,從沙發上站起來,氣急敗壞地抓抓頭髮。隨後他慢慢朝樓梯口走去,決心不顧一切地睡個覺。
結果他夢見了巧琪。
早上一絲雲也見不著,暴風雨留下了澄碧的晴空和清新的味道。巧琪窗外的樹枝上,鳥兒調嫩個不停,歡天喜地地宣佈新的一天已經來臨。
巧琪慢慢醒過來。她對身邊的一切起先有點納悶,隨後便記起來了,唇邊浮現笑意。她和伯倫是在橡木莊。她已擺脫了茉莉和其他僕人迫人的存在,擺脫了門上的鎖,甚至擺脫了夢境。昨夜她睡得和小羊一般安詳。
她掀開被單下床,走過去打開窗戶,迎進早晨新鮮的空氣。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讓它隨著一聲滿足的歎息逸出。
她朝左邊瞥了一眼。耀眼晨光下伯倫的窗戶仍然緊閉,她心想他不知何時才睡的。昨天晚上他的情緒好奇怪。他的沉默和瞇著眼睛看她的方式,讓她覺得很困惑,若非她明知不是,差點要以為他在生她的氣呢!晚餐後不久,巧琪便覺得忍無可忍,於是找了個借口及早回到房間。她害怕自己會輾轉反側,不能成眠,沒想到卻睡得很沉,連夢也沒有做一個。
她眼角瞥到的動靜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轉頭盡量把身子伸出窗外,睡亂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視線,她不耐地將之撥開。
屋後的草地柔和起伏,延伸至一叢濃密樹叢為止。她的注意力被引向左邊,馬廄和圍場的方向。吸引她注意的是一匹在圍場裡運動的栗黃色馬。馬兒繞著馬伕轉圈小跑,不時不耐地甩甩頭,尾巴舉得高高的。
巧琪渴望騎著這匹精力充沛的動物,在草原上瘋狂地馳騁。
「我為什麼不可以?」她大聲自問。
她退回房間,沒有把窗戶關上。
是啊!她為什麼不去騎騎馬呢?伯倫說過她想做什麼都可以,而她想騎馬。她不再像從前還停下來思索自己究竟會不會騎。她忽然充滿信心,就算不會,現在也是學習的好機會。
她迅速脫下睡袍,進行早上的梳洗工作,洗去臉上睡眠的痕跡。她從衣櫃裡取出一件式樣簡單的上衣和一條沙色裙子穿上,梳好頭髮用一條棕色絲帶紮在頸背。她起初取出一雙軟皮鞋,隨後又扔到一邊,一時興起想要感覺腳下的泥土和青草。她興致勃勃地打開門離開房間。
巧琪下樓時,葛太太正在打掃客廳。她抬頭看了一眼,便直起身子,一手撐著後腰,微微後仰。「啊,我的背真可憐。」與其說她是對巧琪說話,不如說她在自言自語。這時她的圓臉露出大大的笑容。「你怎麼起得這麼早?夫人,你的眼神發亮。如果你是我的小女兒,我就會認為你打算惡作劇。你出去之前,要不要先吃些早餐?」
「謝謝你,葛太太,可是我吃不下,昨晚吃得太撐了。」
「胡說。是興奮的心情讓你失去食慾,我從你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來。」
「我——我想去看看馬兒。」
「啊,我早該知道你會喜歡那種運動,從你的樣子就可以看得出來。」葛太太揮揮手。「好,那麼你去吧!史都會負責招呼你的。」她搖搖頭,繼續清掃。「四蹄惡魔,」她喃喃道。「這輩子我絕不會騎在那種畜牲背上。」
巧琪不禁失笑。葛太太說話的口氣好似跟你很熟,常常會省略「爵爺」或「夫人」這類稱呼,不過聽了能讓人感覺到她的友善。
她懷疑這婦人是否知道巧琪的過去。或許不知道,在昨天他們抵達之前,她可能從不曉得公爵夫婦還有個女兒。她怎會知道?她的父母八成難得到橡木園來一次;這裡不合他們的胃口,房子既不大也不華麗。不過巧琪卻愛上了這裡。
等圍場出現在視界以內,所有的念頭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母馬站著一動也不動,它拱著脖子,鼻孔賁張,用警戒的黑眸望著巧琪。它突然尖聲長嘶,往旁邊跳開幾步,然後再度保持著高貴的立姿。
巧琪大感興奮,加快了腳步。
五十幾歲的瘦小馬伕也在看她走過。他將馬兒牽在身後,走過圍場。
「早安。」她跟他打招呼。
「早安,夫人。」
「你就是史都嗎?」
他把帽子往後推。「是的。」他用歷經風霜的面孔打量她。
「葛太太說我應該請你帶我參觀馬廄,我—一我還想騎馬。」
他點點頭,正要轉身。
「我想騎這匹。」她柔聲說道。
史都回頭看她。「這匹嗎?夫人。我看不好,它年輕而且性子烈。公爵有一匹溫馴的好——」
「就是這匹了,史都。」巧琪堅決地打斷他,又去看那匹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