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斯縱容地對小孫子微笑,然後起身向客人伸出手。
"祖父,這是皮諾尼。諾尼,這是我祖父費洛斯。"
"幸會,先生。"諾尼說道,握握老人的手。
"你姓皮?我年輕時在英國也認識一個姓皮的。"
諾尼抬頭看看他,說道: "說不定我認識你的家人,先生。我覺得您有點像老法茲我公爵。你知道嗎?這裡和那棟府邸也有些相似,只不過小了些。"
洛斯僵住了。
"當然了,我在想你們可能是親戚,這裡叫做法茲渥莊,您又姓費。您和公爵是親戚嗎?"
"是的。"他突兀地答道。洛斯背向年輕人,朝椅子示意。"坐下,孩子們。"
不可能的,當然。皮諾尼和泰迪不可能有任何關係。泰迪是獨生子,他死時他父母都已上了年紀。可是這男孩顯然和霍克林府邸的費家人相識,或者至少聽說過。
洛斯再度在安樂椅上就坐。"告訴我一些你家人的事吧,諾尼。我想看看我是不是記得你家的人。"
"我家的人可多了,費先生。我祖父有十三個孩子,每一個都尚在人世,我自己又有七個兄弟姊妹。"
"你祖父叫什麼名字?"
"皮泰迪,第六任林登伯爵。"
洛斯感到額頭一陣刺痛。"泰迪?"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皮泰迪?"
"沒錯。"諾尼笑了。"那麼你真的認識他?太好了!這讓我覺得好像回到家一樣。"
"你祖父還健在?"
"請原諒我這麼說,先生,我想那老戰馬大概永遠也死不了的,他已經八十歲了,身體還和小伙子一樣好。要他別騎馬他都不肯。我伯父查理很懷疑自己是否會有繼位為伯爵的一天,泰迪似乎打算比我們大家活得更久。"
他眼底的刺痛加劇。這一定是誤會,泰迪不可能還活著……
伯倫看見他弟弟在馬廄附近騎馬。他一直等到世深注意到自己之後,才開口喚道:"我有話要跟你說,能不能借用你一分鐘?"
"當然可以,伯倫。"他弟弟說著手一揮,勒住矯健的黑馬。"今天就到此為止了,山姆。"他對候在馬廄門口的馬伕說道。"替我好好給它刷刷毛。"
"是的,世琛少爺。"
費世琛俐落、優雅地跳下馬背。他注意到伯倫臉上嚴肅的表情,皺起眉頭。"怎麼了?伯倫,祖父還好吧?"
"他沒事。"
世琛躍過籬笆。
"我有來自英國的消息,費海頓寫信來了。"
世琛揚起一道濃眉。
"他提出一個盡量不引人注意,庭外和解的辦法。"
"什麼辦法?"
伯倫走開,世琛跟上去。他偷瞄弟弟一眼。這孩子還年輕,今年才二十三,但是他很聰明,而且熱情,讓伯倫覺得很像是當年的自己。其實除了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世琛黑髮黑眸,而伯倫則像祖父,有棕色的眼睛和深棕色的頭髮--兩人著實很像。他們都修長、勁瘦,肩膀寬而有力。兩人共同的喜好是美食、駿馬和漂亮的女人。
"他要我娶他女兒。"
"他什麼?"世深叫道。"他一定是在開玩笑。"
"不,他不是開玩笑。"
世琛猛地停下腳步,抓住伯倫的手臂,將他扳過身來。
"老天爺!你還真的在考慮這麼做。"
伯倫點頭。
"可是他根本站不住腳。現在我們已有足夠的證據證明祖父當初是受騙離開英國的。只要真相大白,姓皮的可能要坐牢,費海頓一家自然也只有滾蛋,爵位還是祖父的。"
"我知道。"伯倫又舉步前行。他的視線在這片土地上游移,這是他的家,他祖父根據記憶中的霍克林府邸所建造的家。
兩百畝由高聳磚牆和黑鐵門所護衛的林園,環繞著位於長島的費家大宅。房子本身是三層的磚造建築,雖有寬敞的房間和所有最現代化的設備,但仍然保存著古老優雅的風味。宅邸四周的花園照料得很好,院子除了嚴冬以外,花開不斷。
伯倫的視線回到他弟弟身上,再度開口。"但是那可能要等上幾個月,甚至好幾年。祖父活不了那麼久的。如果我和那女孩結婚,我馬上就可以動身到英國去。我們可以住在霍克林府邸,等頭銜的事情解決。"
"祖父知道這事嗎?"
"還不知道。"
"他不會喜歡的,伯倫。"
"也許不會。"伯倫聳聳肩。"不過等他明白我有多堅決,他會同意的。你知道,世琛,我們離開以後,這裡的一切就要由你負責了。"
世琛臉上忽然露出笑容。"我會的,或許會是一項有趣的挑戰。我能不能幫你收拾行李,伯倫?"
伯倫笑著擁住他弟弟的肩頭。"那麼你是不介意在我們不在的時候負起責任了?我知道以前我們向來都計劃在你離開學校之後一同經營,但是……""別擔心。"世琛向他保證,笑容轉為嚴肅。"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我會把這裡照管得有聲有色,直到你回來為止。只要你別忘了回來就好,伯倫。"
洛斯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盹。半睡半醒間作的夢,將他一生的點點滴滴拼湊起來。
二十歲,在驚濤駭浪中航向美國,接下來的幾個月錢很快就花掉了,然而對英國的情況毫無頭緒。仕達來信解釋說,唯一能拯救他的方法,就是讓世人以為他已葬身大海,連屍體也找不回來。第十一任法茲握公爵費洛斯死了,但是費洛斯這個人還活在世上。
二十二歲,在鐵工廠工作,三餐不繼,但是意志堅強。他和毫無感情可言的老闆的女兒結了婚。包伊莎是個尖酸且無味的女人。
二十四歲,他的獨生子彼得出生。他對這兒子幾乎毫無瞭解,因為他們父子倆在一起的時間實在太少了。他主要的心思花在建立已改名為法茲渥的鐵工廠上。他決心再也不要嘗到貧窮的滋味。
三十三歲,伊莎去世,興建長島的法茲渥莊,生活空虛,尋思當初皮泰迪假若未墜馬,一切將如何不同。在拚命賺錢中尋找快樂,但終歸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