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逃避似的把頭伏在手腕中,喃喃自語:
「天哪,我不是故意要傷害她,不是故意的……」
常歡的心因強烈的譴責而不安著,當他抬起頭,再伸手去翻閱時,手指竟不聽使喚地輕顫,他繼續看下去——
我在速食店靠窗的位子坐著。
窗外的世界,依舊是萬家燈火,而我似彷徨無助的棄兒,沒有個可供我歸去的地方。望著熙來攘往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車潮,好生淒涼,我忍不住淚流滿面。
紅塵來去一場夢啊!拿什麼寄托呢?我的心像墜入了迷霧中,竟尋不著出路。
愛!愛!愛!
我為什麼滿腦子的愛呢?他根本不要任何人的愛!他厭煩愛會給他帶來負擔和責任,他不喜歡。
但他沒有錯,他享受他自己的生活,他有他的事業、他的想法,而那都不是我可以介入或改變的。
可是,我偏偏就是愛他,我真的好愛他。
搭車回家,車上放的是蘇慧倫的歌:「如果你知道我的遺憾,千萬不要再不以為然,我的生活已經混亂,到處飄流卻始終靠不了岸……愛我好嗎?我願意讓傷心再來一遍,只要你留一個位置給我,哪怕是在你心中,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我一面聽著,一面忍不住心痛的掉淚,什麼時候我才能活得興高采烈,愛得痛痛快快呢?
我為何要苦苦的迷戀一個我愛不起的男人呢?
我覺得自己好可悲。
……
常歡再也沒有勇氣看下去,把冊子扔進抽屜裡,他用力地推上抽屜。
他咬緊了牙關,閉上眼睛,試圖平復心中激動懊悔的情緒,卻是怎麼也遏制不住。
在這一瞬間,他才真正瞭解——
什麼叫「煎熬」。
常歡自從收到無名氏寄給他——敏兒的雜記後,有一段時間,他都是落落寡歡,做什麼事都不帶勁兒的模樣。
他的情緒一直很低落……平日愛笑鬧的個性也都消失無蹤了。
難怪他的節目助理小范說他害了失戀症候病;另一個助理小四說他害了相思病;同事楚正帆則說他是工作太累了,患了工作倦怠症,勸他何不請個假到國外走走,讓自己好好休息一下,回來就沒事了——楚老大如是說,因為他自己向來是如此來排遣工作的壓力和厭倦。
只有常歡的父母親——常餘慶夫妻倆默然不語,只是靜靜的、小心翼翼的觀察他。
他們不明白究竟什麼事打擊了這個寶貝兒子,令他消沉落寞,全然不見昔日瀟灑不羈的神采。
想到癡心的敏兒,常歡對於週遭的一切,突然就沒了興趣。日子過得有些無可奈何,並非他變得憎惡世界,而是他討厭自己,他恨自己的自以為是,輕易地粉碎一個摯愛他的女子對愛情的夢想。
他真是個罪人!
所以,常歡突然變得落寞了。生活對他而言,不再熱鬧精彩。
他的周圍還是有一堆崇拜他、討好他的女孩子在等他召喚。
如果他願意的話——他是不會有時間寂寞的。
但是,他已經是意興闌珊了。
對於感情,他已經懶得碰,也害怕去碰。
然而,時間會沖淡一切。
再怎麼深切的傷痛,隨著時間的流逝,不論是傷人的人,或是受傷的人,都會慢慢的淡忘這愁黯的往事,將之沉澱到記憶深處。
終於——
常歡又生龍活虎了。
但是,他信誓旦旦的聲明——
他再也不談戀愛了,永遠也不。
第一章
星期三晚上十點零五分。
一下了現場節目,常歡扔下了兀自埋頭整理資料、唱片的小助理,獨自一人匆匆的走出了錄音室,三步並成兩步的朝二樓的辦公室跑去。
他今天出奇的心緒不寧。
傍晚來電台上班的路上,他就發現自己的心裡,竟被一種既興奮且又期待的情緒給塞得滿滿的。
整晚就見他樂飄飄的,眉飛色舞的哼著歌,像中了第一特獎似的。
電台裡另一位也是頗受聽眾喜愛的知性節目主持人楚正帆,就忍不住好奇的問他:
「怎麼?該不會是又談戀愛了?」
談戀愛?噢!不不不,他急急忙忙的搖頭否認了,好像談戀愛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歷經何敏兒的事件之後,他就信誓旦旦的宣佈:常歡——全電台最受聽眾歡迎的純情主持人,再也不談戀愛了。因為,經驗告訴他,女孩子是天底下最難纏的動物。聰明如他,再也不笨得被任何女孩子拴住,即使是天使下凡也不行,他——
已經看破情愛,修成正果。
常歡不想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只好來個死不承認。
十點十七分。
他期待的盯著辦公桌上的專線電話。響啊!快響啊!求求你快響吧!怎麼還不響?
他開始懷疑電話是不是故障?
立刻拿起話筒湊近耳邊,一聽,很正常啊!於是,又趕緊將話筒歸回原位。
他忍不住又看了次表,十點二十分,電話依然平靜得沒有丁點聲息。
他歎了口氣,終於知道自己又完蛋了……
可怎麼說出口?他——他又想戀愛了!
腦子裡有千百種思想、萬千縷智慧、絕頂聰明的廣播奇才,他偏想不出有什麼好借口可為他又想戀愛的思緒去辯解!
就說那個女孩子太年輕可愛好了。
不行啊!曾來電台找他的聽眾裡多得是比她年輕可愛的女孩子。
那麼,說那個女孩子輕柔又帶點稚嫩的童音吸引住了自己。
這更是荒謬!誰不知道,他是廣播界的一員,靠聲音吃飯的人常常參加幕後配音的工作,什麼悅耳動人的聲音沒聽過?現在竟會為一個女孩的聲音迷惑而動了心,這算哪門子爛借口,說不通的。
再不然——對了!說那個女孩子太真、太純,像個孩子般無邪、夢幻得像個天使。
這麼說好像一時之間也聽不出有什麼漏洞,應該勉強可以說得通吧。
常歡靠著椅背坐在那裡,焦灼的盯著存心和他作對的電話,心裡的思緒如潮水澎湃,無法駕馭。
那個女孩子的身影那麼清晰的浮現於腦海裡……她纖纖細細的,如弱柳迎風。頭髮烏黑,柔順的披在肩上,黑白分明而天真無邪的翦水雙瞳,永遠盛滿了盈盈的笑意,使那張眉目清秀、纖塵不染的臉龐看起來就顯得那樣的清新可喜。天哪!世界上竟有如此如夢似幻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