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與一樓之間的夾層西面有一個伸展出來的半圓形陽台,像個戲院包廂,樂隊正在陽台上演奏蕭邦的華爾茲。
這調子把古成德立刻吸引住,他翹首定神凝視著夾層的哪個半圓陽台,並沒有留意到Sue正經過他面前。
Sue的手提電話響起,來電者正是她的男朋友:「我正在彌敦道堵車,你不用趕了。」
「什麼?我已經到了半島酒店大堂。」Sue神氣地回答。
「沒可能吧!除非你曉飛。」男人打趣。
「你真瞭解我,怎知道我是乘直升機過來?」Sue說,「但你比我遲,所以交通費由你付啊!」
「我就是喜歡你的靈活性,這才是我的女人!既然你為我改了遲到的壞習慣,我付錢不是問題。」男人慷慨地,「你的生日禮物我也買了。」
Sue甜在心頭。
「你先在大堂茶座開一張台,我要到一樓的Bar簽一份合約,簽妥之後便下來大堂與你匯合,然後出發到機場,只要一過了禁區閘口便開始我們的二人世界。」男人計劃周詳,「但我不想重複上一次出埠的麻煩,請你別忘記帶你的哮喘藥,還有我的避孕套,人命關天!」
「你放心,Viagra我也替你帶了!」Sue在大庭廣眾也毫不忌諱地說,但當然這只是她的玩笑。
「你即管說笑吧!我知我不是如此差勁的!」男人就是欣賞Sue的豪放。
「Shit!」Sue停住腳步,呆立大堂中央。
「喂,喂,喂。」男人問,「怎樣了?忘了帶護照?」
Sue轉身到相反方向:「我見到你老婆坐在大堂茶座,還有你的寶貝女。」
「不是吧?」男人聲線變得低沉,「她們應該還在美國,明天才回來。」他縝密周詳的偷情計劃被打亂了陣腳。
「總之她們現在就是在半島酒店大堂之內。」Sue有點兒不知所措,「現在怎了?」
「哦!」男人想起了,「真冒失,因為時差所以我記錯了日期,好險!好險!」
「你怎會不知道她們已經回港啊?」Sue問。
「我上班時她們還未回到家裡。」男人說,「你還是走到半島後門等我好了,就這樣決定,我要下車了。」
「要我站在外面等就這樣委屈?」Sue心裡又怕又不甘心,但通話已被截斷。
做一個安分守紀的情婦並不容易,真的需要很大的靈活性。Sue仍然在生她男友的氣,她並沒有察覺古成德正目瞪口呆的打量著她。
古成德站起來想和Sue說話,但是他突然感到呼吸困難,尤其是在呼氣時會不停急喘;於是他只有本能反應把手放在胸前不停地輕撫。
Sue快將掠過他了,但他愈想說話,就愈喘不過氣。
當Sue步離古成德的視野時,他變得面如白紙,終於不支倒地。
老員工陳伯見狀立刻走前把古成德扶起。「古先生,你怎了?」其他侍應也從四方八面走過來。
Sue聽到人們的騷亂,停住腳步回頭看。
古成德氣若游絲:「我……哮……喘……」
老員工緊張地:「快叫救護車來!古先生哮喘發作!」
一位穿著西裝裙的公關小姐立刻奔往接待處報警。
老員工大喊:「其他人散開,給古先生一些空氣吧!」
但Sue卻急步走近並跪在古成德身旁,急忙打開她的LV旅行袋。
「小姐,你是醫生嗎?」老員工帶著希望的問。
Sue沒有理會老員工的問題,只是從袋中不斷把東西搜出來,護照、機票、口紅、梳子和一盒避孕套。
「小姐,你認識古先生嗎?」老員工向那盒避孕套一瞟,「古先生現在不需要那一盒東西。」
「在哪裡呢?要找你又不出來!」Sue索性倒轉旅行袋,地心吸力讓一切跌下來。
再一盒避孕套跌在地上。
「我記起了!」Sue從自己的衣袋取出哮喘藥吸入器,然後遞到古成德面前,「這個你用得著嗎?」
古成德一盱吸入器,再一眙Sue,然後閉上雙眼無力地點一點頭。
Sue把吸入器交給老員工:「他說可以用這個。」她緊張的時候聲音會較尖。
但老員工仍然呆著。
Sue不明白:「為什麼你不讓他用這個藥,哮喘是會死人的!」
老員工像有口難言,良久才吐出一個疑問:「但這個是怎用的?」
「讓我來吧!」Sue把吸入器搶回,並放在古成德的嘴裡,「吸吧!希望吸了這個藥氣管便不再收窄。」
古成德透過半開的眼睛看著Sue,很想問她一件事,但現在有心無力,心中壓逼的感覺使他頭暈目眩,不得不關上眼睛。
Sue阻止:「別昏過去,今天是我生日,我不想見到有人死啊!」
古成德用渾身的力來張開眼,他實在也想多看Sue幾秒,但他同時也感覺到從最遙遠的潛意識中有人不停地呼喚著他的名字,回憶像漩渦快要把他捲走。
關起視覺只剩聽覺,那首蕭邦的華爾茲還未奏完,古成德不斷在生死之間掙扎,無論如何他好想聽畢這一曲才作打算,無奈是他再沒有力氣欣賞這酒店大堂Cinquecento式的華麗,天花那些半立體雕像的線條和形狀已變得模糊不清,而框著每個雕刻的金漆花邊亦好像在脫落。
他聽到妻子淑賢的聲音:「女人最希罕的不是名與利,還是只求一分幸福。」
他聽到Cynthia的聲音:「女人最快樂的時候,就是當她被男人討好,在男人之上。」
最後,他聽到一把女聲說:「Thedoctorhere!」
蕭邦的華爾茲快奏畢,但是,在最後一個小節完結之前,古成德被一陣消毒藥水的味道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