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徐醫生遞上名片,「美國始終不是唐人地方,所以我回來執業。我現在暫住於跑馬地朋友家裡,但我的醫務所在尖沙咀區。」
Cynthia的父親替女婿疏通了幾位政府官員,當然也花了一些錢,牌照就是這樣弄回來的;貪污是六○年代香港的特點。
「你們不是在半島住嗎?」成德記得淑賢說Cynthia是住在半島頂樓。
「狡兔有三窟。」徐醫生解釋,「因為今年的雨災令港島經常封路,所以我們亦在半島頂摟留了一間房子,免得封了路我便不能回醫務所。」
「George,」Cynthia挽著丈夫的手,「成德太太剛才暈倒,不如你替她檢查一下。」
「好吧!」徐醫生望望手錶,「成德,老婆的話一定要順從,知道嗎?我老婆說你老婆身體不適,但現在我們有約,就請你太太明天來我醫務所。」
Cynthia對淑賢說:「病向淺中醫,你明天記緊來!」
與徐氏夫婦重遇,為成德和淑賢平淡的生活帶來一個很大的驚喜。
這晚上,二人各有各的在床上輾轉。
「成德,」淑賢說,「徐醫生和Cynthia可說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他們好恩愛,徐醫生也很聽太太的話,真開通。」
「嗯。」成德把手枕在頭上。
「今天的重逢多巧合,徐醫生當年救了你一命,而Cynthia今天又救了我一命。」淑賢說。
「Cynthia怎算救了你一命呢?」成德糾正,「她只是扶你一把而已。」
「但總算是個恩人。」淑賢說,「你說Cynthia漂亮不漂亮?」
成德沒有回應。
「你睡了麼?」淑賢坐起來看成德,「為什麼不答我。」
「朋友妻,不可窺,我怎可以對朋友的太太評頭品足?」
「你說得對,」淑賢說,「那麼明天我不到徐醫生醫務所讓他檢查了。」
「為什麼?有病不看醫生?」這次是成德坐起來。
「你說朋友妻,不可窺嘛。」淑賢認真地說,「你也是徐醫生的朋友,那麼我便是朋友妻,而且,我覺得給陌生男人檢查可能會很尷尬。」
「你怎可以不去?答應了人家便要去!」成德更認真。
「到底你是因為答應了徐醫生,還是著緊我才叫我去見他?」淑賢戰戰兢兢的問。
「你真過分!」成德大被蓋過頭。
「別生氣。」淑賢畏懼地說,「我只是在呷徐醫生的乾醋,從來我也不會見到你像今日在半島酒店時那麼心花怒放,為什麼你對朋友比對太太還熱情?」
「淑賢,你有沒有發現近來你很情緒化,一時鬱鬱寡歡,一時心花怒放,一時無理取鬧,你的溫柔去了哪?」成德帶點怒氣。「你還是看看醫生吧。」
淑賢不敢再說話,莫非人不可以有情緒的嗎?
「睡吧!」成德最後還是抱住淑賢,吻在她臉上,「別傻!我當然是最著緊你身子,你是我老婆嘛。」
「明天我會去,你放心。不過,如果可以不渡海,我便不會每一次過海也暈浪,即使是由香港步行至九龍我也願意。」淑賢說。
「終會有一天我們不用渡海也能由灣仔往尖沙咀。」成德輕輕拍著妻子的背。「不要再胡思亂想,睡吧!」
淑賢很快便忘了剛才的對話,呼呼入睡。
三日後,成德在辦公室收到徐醫生的電話,「成德,你太太要我和你說,你快做人父親了。」
成德歡喜若狂:「真的嗎?」
「淑賢的化驗報告顯示,她已懷了三個多月身孕。」徐醫衷心地,「恭喜你。」
「多謝你。」成德不知怎樣應對,「徐醫生,有空的話,我想請你和尊夫人來我家吃飯,淑賢的廚藝不錯,到時我們也可以再下棋。」
「對!對!對!」徐醫生答應,「我很久也未逢敵手,到時我帶一枝紅酒來灌醉你。」
自此,徐氏夫婦便成為古家的常客,男人下棋時,女人促膝談心。雖然淑賢與Cynthia的背景和性格各走極端,但她們十分投契。
二人經常趁丈夫上班便結伴逛公司,淑賢陪Cynthia到連卡佛選來路衣裳或Cynthia陪淑賢到萬邦行選絲綢做長衫。
證實有孕之後,成德母親對淑賢分外關心,令淑賢的心情漂亮極了。
一九六六年的中秋節,徐氏夫婦再變成古家的訪客。
兩個男人如常下棋,而Cynthia則伴著腹大便便的淑賢,她正在切月餅。
「在舊金山過中秋一定不及這裡熱鬧,」Cynthia點亮兔子燈籠裡的蠟燭,「看這兔子多可愛,不過它和中秋又有什麼關係?」
「你不知道在中國傳說中,月亮上是有兔子的嗎?」淑賢說。
「不是那些為月球表面拍照的美國和蘇聯太空船嗎?」Cynthia打趣。
「月亮上還有那個只管斫伐玉桂樹的吳剛。」淑賢把一角有蛋黃的月餅遞給Cynthia。
Cynthia把月餅接住:「吳剛是嫦娥的情人嗎?」
「不,嫦娥是因為要逃避蠻橫的丈夫后羿才飛上月球。」淑賢吟出李商隱的《嫦娥》:「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豈不是好像D。H。Lawerence筆下的LadyChatterley?Cynthia把中外兩大怨婦聯繫起來。「成德的書架上也有《LadyChatterley』s Lover》,我很清楚記得書的第一句是這樣的,『我們的是一個實質上悲劇性的年代,所以我們拒絕悲慘地接受。』LadyChatterley的丈夫是半身癱瘓的,她丈夫不能行房。」Cynthia敘述D。H。Lawerence 的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