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計程車的叫容聲,孩子從阿曼達身旁呼嘯而過,幾名穿著時髦的女孩踩著厚底鞋從另一端走來,一群黑人打扮的男孩在角落放著饒舌音樂跳舞,還有剛下了遊覽車吵吵鬧鬧的歐巴桑們。
整個城市在這光景裡全活起來了。
突然,嘰一聲,一輛車窗上掛滿凱蒂貓的計程車停在她面前。車窗拉下,一名嚼著擯榔,臂上盤踞著一條龍刺青的中年男人探出頭,用著台語腔英文問道:「Hello,baby,whereyougo?」
望著這名品味相當特別的司機大哥,阿曼達終於露出了笑容,墨鏡後的眸子也不再那麼無動於衷。
也許,這個國家正如她父親所說的:有趣!
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阿曼達就這麼毫無遲疑的坐上了這部車,根本不在乎這個看似流氓的司機是不是壞人。每個人都有過去,她也不例外。阿曼達這麼認為。如果當真被載去賣了,那也是她命該如此。
「台北。」她說。阿曼達會一點點中文,那是跟留學倫敦的中國學生學的。
「OK,letitgo!
不知道是司機大哥的英文太差了,還是太幽默了,居然將「Let』tgo說成了「letitgo」?阿曼達又是一陣忍俊不住。
好吧,管他是let』sgo,還是letitgo,中國不是有句話這麼說嗎?既來之,則安之。至於過去——就letitgo吧!
可是……真的有可能拋開過去的一切嗎?
而故事就是從這裡開始……
***
阿曼達,一個來自英國的女子,遠渡重洋來到台灣,不為工作也不為訪東,她的目的教人玩味,正如她的背景——她是貴族後裔,父親至今仍承襲著公爵之名,而她的母親卻是個居無定所的吉普賽女郎。
貴族愛上平民,多麼老套的愛情劇碼啊。
阿曼達的父親不能兔俗的遭到家族反對,甚至一向疼愛父親至極的曾祖母,放話要取消父親的繼承權,但父親卻搬出爵邸以示他的決心。他和母親一起在鄉間過著樸拙的生活。或許因為是愛情的滋潤,從小過慣優渥生活的父親並不以為苦。一年後,他們生下了阿曼達,一家三口過著不與人爭的平凡日子,直到倫敦爵邸傳來曾祖母過世的消息。
曾祖母畢竟是愛父親的,她還是將繼承權交還給父親。於是,父親帶著她們母女一起回到倫敦。回到倫敦後,母親的身份仍然不為家族所接受,而父親又投入家族企業的經營,無暇顧及母親的感受,她過得很不快樂,常常一個人獨自流淚。最後,母親實在受不了這樣的生活,在一天夜裡,她悄悄地走了,離開了她的丈夫與女兒,回去與族人過著流浪的生活。
就這樣,父親一個大男人將阿曼達扶養長大。阿曼達一天天的長大,她繼承了父親的才氣與母親的美貌,出落成一個標緻的姑娘。
她有張精緻小巧的臉蛋,五官自然也是漂亮的,一雙深邃如愛爾蘭寬闊草原的綠眸,挺直而微翹的鼻子,使她看起來擁有著孩稚的天真;她的唇不點而紅,下巴很優雅卻又帶著倔強的味道,肌膚剔透賽雪,還有一頭遺傳自母親的黑色長髮,直垂腰間。
除了來自於貴族家庭所陶冶出來優越氣質,阿曼達幾乎長得和她母親一個模樣,而這樣的美麗卻成為家族的一個禁忌,因為她不純正的血統。
雖然擁有了父親全部的愛,但阿曼達仍然恨透了母親的不告而別,因為她的母親,她成了貴族社會的一個笑柄。
她永遠永遠都會記得在她十七歲那年,在她初次的社交舞會上,那些貴婦們躲在扇子後對她指指點點:
「天哪,這可憐的小東西是吉普賽人的小孩呢。」
「哦,聽說吉普賽人會偷小孩呢。」
「哼,我看不只是偷小孩,他們的女人專偷男人的心呢。」
「可不是,瞧,普斯公爵不是被迷得團團轉,最後那個沒心的吉普賽女人還不是離開了他和他們的小孩。」
「我們最好也看緊自己的兒子,免得被這小狐狸給拐走了。」
接著,她們吃吃的笑了起來,看她的眼神充滿鄙夷。
她們的話語一字不漏地傳進阿曼達耳朵,阿曼達雖然氣憤,卻仍然孤傲的挺直身子。
對這些貴族而言,吉普賽女郎是一朵艷麗的「惡之花」,如浪蕩的卡門、如施篤姆筆下的酒店小歌女,如……她的母親。她或許無法選擇自己的血緣,卻不能拋棄自己僅有的尊嚴。
笑吧,儘管笑吧,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後悔。她心中暗暗許下承諾。
她不只一次問父親:「您恨母親嗎?」
父親卻笑笑的反問她:「你想知道自己名字的由來嗎?」
原來,她的名字「阿曼達」在拉丁文中有著「值得愛的」意義,這是公爵父親對母親的愛戀與縱容。雖然,她的離開帶給他很大的傷害,但如果讓一朵艷麗的野花移植到不適合她生長的溫室裡,與其看她凋零枯萎,他寧願放棄擁有,歸還給屬於她的大地。所以,他選擇讓母親自由,一個人孤獨終生。
父親原諒了母親,但阿曼達並沒有,她對母親的恨已經根深柢固。她努力讓自己成為上流社會的淑女,不讓其他家族成員有借口笑話她的出身。她成功了,年紀輕輕就被推選為慈善會的主持人,同時是每個宴會的必邀對象,她已經是上流社會的活躍分子了。但是,她卻變得更不快樂,她的心變得很空虛,整個人空空蕩蕩的,不知為什麼而笑。更絕望的是,她終究是遺傳了母親的流浪因子。
上流社會的教條就像致命的繩子勒住她的脖子,令她快喘不過氣,終於,她還是步上母親的路,離開了父親,離開了英國。
來到台北後,阿曼達報名了T大的普通華語課程,並在一場混亂中,與顧之潔、凌凡、阮襲人這三名女人成為室友,還誤打誤撞地有了一份電台工作,專門介紹西洋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