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什麼渾話!」校長瞪了我一眼。「只不過是多擺一雙筷子,說什麼叨擾!」
這裡的人就是這麼和善熱情,相處久了,也就不興客套這回事了。你若對他客氣,他還會對你發脾氣,說你污辱了他,沒把他當朋友看。
「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噗。」
聊著聊著,我們一起並肩欣賞著這片黃昏之色。
我抬起眼,看見了山腰間掩映在餘輝中的白屋。我知道那是柔柔住的白屋。
嘎,可人的柔柔,令人又好笑又好氣的柔柔。
她的名字像揉進了我心坎,讓我如此深刻地記掛著。
不知道有多少黃昏,我總是這麼凝望著白屋,想著與柔柔在樹林裡的相遇,想她的腳踝好多了沒?想她是不是還一個人亂跑?想她是否還記得我這個「葛格」?
自從那天分手後,我總會不經意地想起她,想起她的對缺,心裡泛起一陣心疼。
「校長,您知道那白屋裡的女孩嗎?」我按捺不住心中印疑問。
「你說柔柔?」
「是。」
「唉」
「啊?」素有「笑彌勒」之稱的校長怎麼突然唉聲歎氣起來呢。
「唉,」校長遙望山腰上的白色建築物,眼裡寫著惋惜。「那孩子我見過她幾次,是個很標緻的小姑娘呢!看起來與常人無異,怎知道……唉——」話未說完,校長又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沒找過醫生嗎?」不知怎地,我對柔柔有著一份說不出所以然的親切與關懷,我就是無法把她置之不理。
「唉,」校長又是唉聲歎氣。「會搬遷到咱們這偏僻的地方,我想,這已經是她們最後的努力了。唉——」語末又是以「唉」作結。
談到柔柔,校長似乎只有歎息的份。
「她……就這麼一直待在白屋裡,沒離開過這村子嗎?」
「是呀!」校長傷感地扯了扯嘴角。「真是個可憐的孩子。」他搖搖頭。「人們的眼光像一把無形的刀刃,比真槍實彈還要傷人哪。所以,那孩子的母親才會帶著她遠離人群,過著隱士般無爭的生活。想想,這個母親也真夠辛苦的。」
聽了校長的話,我陷入一陣長長的沉默。
難道,柔柔就要這樣過了她的一生嗎?
孤獨而寂寞的活著?
天哪!想到那個畫面,我的身於不由審過一陣戰慄。
多麼可怕的生活呀,要換作是我,肯定會瘋掉。
我實在很心疼柔柔的遭遇,也敬佩柔柔的母親為照顧女兒不畏艱難的勇氣。
但——我實在無法認同這種向命運妥協的鴕鳥逃避心態。
逃避,只會帶來更多的問題與災難,並不能根本解決問題。
一次意外改變了柔柔的命運,但這並不表示柔柔得屈於命運的結果。
沒有人可以為柔柔決定她的未來,即使是身為柔柔的母親。
只有柔柔才是自己人生的主宰者。
而首要之務,就是必須先教會柔柔如何去掌握她的人生。
但——怎麼做呢?見過柔柔後,我不斷地想著這個問題。
怎麼做呢?
我相信每個生命的誕生都有它存在的意義,柔柔當然也是,如果因為一場意外就玩完了,那「生命」還有什麼值得人期待的?
我想起好幾年前的一部電影——「大地的女兒」。這部電影主要在講述萊蒂佛斯特飾演的妮兒,被母親藏匿在深山中有三十年之久。在這期間,除了她臥病的母親,妮兒從未見過其他人;後來,母親病逝,妮兒的世界裡,從此只剩下她自日和鏡子裡的「她」,直到,妮兒遇見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傑瑞與勞拉。他們參與了妮兒獨特的語言,進人了妮兒的世界,並瞭解妮兒心中的恐懼。傑瑞和蘿拉合力教導妮兒許多事,扮演了父親與母親的角色,帶領妮兒走人人群,去適應妮兒世界以外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他們讓妮兒感覺到她的存在對某些人的意義。
存在,那是一種被需要的感覺,而人與人相處,最重要的一個元素——
愛,與被愛。
也許,柔柔是另一個妮兒呢。
啊!何不……何不就讓她和孩子們一起上課呢?
學校生活是一個經過過濾的環境,孩子們純真無邪的心靈,最容易讓人與之親近相處,同時,這也是個機會教育,讓孩子們學會尊敬「人」的價值。
這個想法令我興奮莫名,我沒有那麼偉大的抱負,想當「傑瑞」或「蘿拉」,我只有一個簡單的心願,我想讓柔柔過更有意義的生活方式。
於是,我將這個想法告訴校長。
「這個想法是不錯,只是……」校長摸摸鬍鬚沉吟著。
「還有什麼問題呢?」
我很瞭解自己固執的個性,當我決心做一件事時,絕不會讓任何人水阻撓我。
「一年前,我曾經拜訪陳太太,我永遠忘不了她臉上戒備的神情,和保護女兒的姿態。」校長擔憂的眼神望向白屋。「我怕……陳太太會不答應的。」
我亦隨校長的眼光看去。
哪裡還有白屋的影子?
暮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山間煙霧瀰漫,所有的景物被掩蓋在那層「謎」器裡。
不知怎地,我突然想起前幾天,我才和小朋友說的那則被囚禁在塔裡的長髮姑娘的故事……
第六章
星期天的早上,灰色的天空下著濛濛細雨。
自從到這裡後,我開始跟著村人去教堂做禮拜。
做完禮拜,走出教堂,才發現雨早已停了,天空是一片陽光燦燦。
我不經意地抬眼,陣子迎上對面那橫跨在山頭的彩虹,剎那間,我心裡有了個觸動。此情此景,彷彿是上帝在回應我方才在教堂裡的請求:孩子,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決定了,今天就去找陳女士談談柔柔的事吧。」
我一向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我立刻告別幾個教友,往那條通往白屋的山徑走去,走了半個鐘頭,終於見到了掩映在濃蔭下的白色木屋。
望進爬滿葛蔓的矮牆裡,內院裡種滿了各式花卉,玫瑰。在沈茉莉與桂花,爭妍鬥艷,好不熱鬧,為白屋注入了一股活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