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陳靜如瞪住我。「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省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柔柔,她似乎並未察覺母親與我的爭執,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愛之適以害之。」我語重心長地說。「我常聽父母對子女說:」我是為了你好『,這個』我『為了你好的』我『,是站在父母的立場,是主觀的、自私的、佔有的,卻忘了孩子本身也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深深地看她,希望能令她明白。」您若是真的為了柔柔好,就該放手,讓她獨立,而不是一徑地保護她。』
「你好大的膽子,你憑什麼胡亂跑到人家家裡?」陳靜如通身向我,「你憑什麼說我自私、佔有?」她咬牙切齒,「你憑什麼?」她惱羞成怒,咄咄逼人地質問我。
我也毫不退縮,而且殘酷地拋出好幾個問題:
「您希望柔柔永遠都是這個模樣嗎?您有沒有想過您還能保護柔柔、看顧柔柔幾年?三年?六年?十年?還是一輩子?您有沒有想過萬一您發生了什麼事,柔柔她要怎麼辦?」
我知道我的話說得很重,對一個心神隨時耗竭崩潰的母親來說是多麼殘忍的打擊,但我若不這麼說,又如何能打四她對自己的自欺欺人呢?
「我」
她被我一連串的話擊垮,臉上瞬時失去血色,整個人虛脫地滑坐在椅子上,突然間累得無法在我面前掩飾她的脆弱與無助。
「是呀,我還有幾年來保護我的小柔柔呀?!」她把臉埋在手心,眼淚從她指間一串一串崩洩出來。「我一直恐懼著,我甚至不敢去想像未來,不敢去祈禱奇跡,能過一天就算一天。」她抬起臉,狠狠地瞪我,指控地說:「你為什麼要來提醒我這一切?」
看到這種情形,楊嫂護主心切地衝上前,對我又是推又是打的。
「滾!你這個壞小子,不准你欺負我們家的太太和小姐,你滾呀!」
楊嫂的聲音又失又細,像是野獸的嘶喊,令人不寒而慄。
「不,我不走,不管你怎麼罵我、怎麼打我,我都不走。」
我舉手擋住楊嫂的攻擊。我不想傷害她,更不想放棄柔柔,只好被打得滿頭包。
「伯母,請相信我,我是來幫助柔柔的,我是來幫柔柔找未來呀。」
眼前的混亂驚動了柔柔,她嚇得偎近母親。
「怕,柔柔相。」但當她發現母親的淚水時,她馬上忘掉自己的害怕:「嗅,媽媽,不哭、不哭。柔柔乖,柔柔乖……」她伸手慌亂地抹著陳靜如臉上的淚水,軟軟的嗓音,輕輕地喚著,柔柔地哄著:「柔柔乖,柔柔不惹您生氣,不哭不哭呼……」
「嗅,」陳靜如一把將柔柔攬在胸前。「柔柔,柔柔,我可憐的小寶貝。」
「不哭,柔柔乖乖的。」柔柔抱緊她的母親,臉上仍是天真爛漫的神情。
看見她們母女兩人相擁的畫面,一陣深沉的痛苦重重地擊中我。
上帝呀,你何其殘忍呀!
一旁站立的楊嫂也難過地頻頻拭淚。
我走到她們母女面前,蹲下身。「伯母,請聽我說。」
陳靜如抬起眼睛,柔柔則安靜地埋在她的懷裡。
「我和校長談過了,我們希望柔柔能到學校和孩子們一起上課……不,先別急著拒絕,請您聽我把話說完。」見到陳靜如搖頭,我急急地道。「我們希望柔柔和孩子們相處,小孩子的天真無邪對柔柔沒有傷害,讓她先熟悉與人相處,慢慢地再學習如何照顧自己。」我真誠地注視她的眼睛。「畢竟,柔柔不能這樣躲在您懷裡一輩子呀。」
「不,這怎麼可以?他們會怎麼看待柔柔?我不會容許任何人傷害我的柔柔。」
「媽媽,柔柔做錯事了嗎?」聽見自己的名字一再地被提起,柔柔似乎迷糊了,她迷惑地抬起瞼看看她的母親。「笑是高興,皺眉是生氣……」她哺哺地說,並用她的手輕輕撫摸母親的臉,好像要撫平她臉上緊張的線條。「柔柔怕怕,柔柔乖乖,媽媽不要生氣。」然後,她又轉頭看看我。「不氣,不氣,柔柔乖乖。」
「嗯,柔柔最乖了。」我的眼神不禁放軟,伸手摸摸柔柔的頭。
這個動作安撫了柔柔的不安,她對我甜甜一笑,又安靜地埋在母親肩頭。
「這……怎麼可能?除了我與楊嫂外,柔柔從未如此地信任一個人。以前見到生人,柔柔總會害怕地躲起來,她……怎麼會?她甚至允許你的觸碰……」
陳靜如對這一切感到不可思議,她定定地看我,似乎想從我臉上獲得答案。
我沒跟她說在這之前我早已跟柔柔見過面。
「相信我,」我知道要跟一個亟欲保護自己孩子的母親講道理,是需要相當耐心的。「我和您一樣都想要保護柔柔,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你?」陳靜如一臉不相信。「你只是一個陌生人,為什麼要對柔柔這麼好?」
「不瞞您說,我自個兒也不明白。」我誠實地說,不由轉頭看柔柔甜美的臉龐。
「你都不知道了,我又如何放心將柔柔交給你?」
此話聽來,陳靜如似乎有些動搖。她是妥協了是吧?
「您想保護柔柔的心態,我很瞭解,只是,事情既然還有轉國餘地,與其等待奇跡,為什麼不去努力改變現況呢?」我揚了揚眉,充滿自信地說。「柔柔真幸福,能夠擁有您這麼好的母親;但是,您對柔柔的過度保護,未必是好,有時反而是一種阻礙,您只會讓她變成更無用的人。」
見陳靜如欲開口爭辯,我舉手打斷了她。
「我知道這對您來說是很艱難的一步,誰也不願意自己的孩子遭受欺負,不過,孩子總有一天會長大,會有自己的生活。我們不應該剝奪柔柔生活的權利,她有權利選擇自己要的生活,不管這一步好不好,不踏出去看看,又怎麼知道呢?對柔柔而言,這何嘗不是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