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時,柔柔的哭泣停止,她從我懷裡抬起頭,張著好奇的眼睛看我。我不好意思地播搔頭,傻笑。「我餓了……」
柔柔破涕微笑。
***
「乖,張開嘴巴。」柔柔舀起一匙稀飯,誘哄地說。
我覺得十二分的尷尬。我乃堂堂一個男子漢,居然還要讓人餵食?
「我自己來。」
「不行!」柔柔很堅持地說。「病人要聽話。來,啊!」
我兩眼一翻,就依她吧,我已經餓得兩眼昏花了。
我認命地張開嘴。「啊——」我很慶幸唐雅各跟著沙朗野到花蓮去度假,否則,唐雅各又有得取笑我了。
我像軍人似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張開嘴巴,讓她一口一口把飯送到我口裡,任她擺佈。
柔柔可能跟小朋友玩多了辦家家酒,她根本把我當作她的孩子,或一具大型的玩偶,餵我吃完飯後,她又扭了一條毛巾幫我擦臉,最後,她命我躺下,幫我蓋上棉被,然後,她坐在床邊,開始講故事。
我差點笑出來,但,她那麼認真,那麼用心,我怕傷到她的心,只好配合她。
聽著聽著,在她軟軟好聽的聲音下,我緩緩閉上眼睛,睡著了……
***
「別離開我!」
我整個人坐起來,全身是汗,重重地喘息著。
我夢見阿拓了,夢見他從高樓墜下的情景……緊接著,畫面一跳,我發現自己站在霧裡尋找刺桐花,這兩個夢境交叉進行;最後,我看見他們兩個人並立而站,對我揮揮手,我拚命叫喊他們,他們卻離我愈來愈遠……
「葛格,你怎麼了?」柔柔的聲音,焦急地在我耳畔響起。
我猛然轉頭,看見柔柔一臉擔心地坐在我床前。
「柔柔,你怎麼還在這裡?」我一臉訝異。
「柔柔要照顧你呀。」她說得很直,好像她在這裡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現在已經是半夜了,陳靜如竟然還讓柔柔留在這。她也未免太信任我了吧。我失笑。
「葛格做惡夢了是不是?」柔柔拿來一條毛巾拭去我臉上的汗。「柔柔以前也常做惡夢,媽媽說,把惡夢說出來就不會害怕了。」
「葛格很好,葛格沒事。」我勉強地揚了揚嘴角,不想讓她擔心。
「你騙我。」她靜好地看我。「柔柔不喜歡葛格這個樣子,因為你不再像從前那樣笑了。」
柔柔的眼睛在微星的燈光下綻發著柔和的光芒,我奇異地得到了平靜。
「葛格難過,」在她那寬容、平撫的眼光下,我不覺說出口。「因為葛格的弟弟死了。」
「難過?」她定定地、直直地看我。「難過就哭出來吧。」
我怔怔地看她,說也奇怪,一顆眼淚竟從我眼角墜下。
柔柔伸手接住我的眼淚。她遞到我眼前,讓我看。
我低頭望著那一顆眼淚,不敢相信那是我的眼淚。
阿拓死後,我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我曾經懷疑自己是不是一點都不關心阿拓,為什麼親密的家人死了,而我卻哭不出來;而柔柔簡單的一句話,卻能輕易激起我的淚腺。
「想哭就哭吧,柔柔不會笑你的,不然會生病哦。」柔柔又說。「哭完了,這裡——」柔柔將手放在我胸口。「會很舒服。很舒服哦。」
她單純的話觸動了我的心,她的手放在我心臟跳動的地方,我感覺胸口熱熱的,彷彿是她在幫我釋放壓抑已久的悲勵,我開始流淚。
不知哭了多久,一雙手臂將我攬向一個柔軟的懷抱,我像溺水的人馬上抓住這塊浮木,我抱住柔柔,將頭埋在她胸口,我在她懷裡找到了發洩的出口,我終於可以接受阿拓死去的事實,也不再執拗刺桐花的失約,我大徹大悟地痛哭,將我心中的悲傷、沮喪、懊悔,隨著泊泊的淚水流出、蒸發。
柔柔始終靜靜的,她的手輕輕地拍著,拍著,拍著……
***
我這輩子從來沒流過這麼多的眼淚,那日的眼淚,不單洗去了我的悲傷,也讓我從阿拓死亡的陰影中重新站起來。
我刮了鬍子,剪了頭髮,又恢復往日那個車性不羈的大男孩。
這個樣於才像我,我本來就是個無憂無惱的人呀。
雖然,偶爾想起阿拓,或是失約的刺桐花,我還是會感到深深的落寞。畢竟,他們曾在我生命裡扮演過一個重要的角色,他們已經成為我回憶的一部分。
而在柔柔這邊,自從我在她面前崩潰,像個娘兒們痛哭流涕,流下男兒最珍貴的眼淚後,我和柔柔的關係變得愈來愈親近。
接下來的假期,我和柔柔幾乎每天都在一起。我帶她去爬山,帶她去湖溪,帶她去釣魚,當天氣熱得令人受不了,我們就躲在我的房間,用電腦看動畫片。
在她面前我不必嘻嘻哈哈地掩飾自己的脆弱,我可以縱意釋放我的悲喜,而柔柔總是安靜地陸在一旁,當我大笑,她陪我大笑,當我瘋狂,她也陪我瘋狂。
雖然大家都認為柔柔是個癡兒傻子,但她卻是全世界最懂我的一個人。
我的柔柔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長大了,在我傷心、失望、孤單與悲傷的時候,是她陪我、支持我。
她不再是那抹依附我的影子的柔柔了。
***
「公主和王子終於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一個涼風徐徐的午後,我躺在宿舍前的草地上,柔柔跪坐在我旁邊,我說了一個童話故事給她聽。
「他們呢?他們跑去哪裡了?」
聽完故事後,柔柔睜著一雙夢幻似的雙眸期待地看我,用她那軟軟的、童稚的嗓音,好奇地追問著。
「呵,柔柔……」對於柔柔稚氣的問題,我不禁啞然失笑。
一般認知裡,當人們講到「公主和王子終於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時,就代表故事已經結束了,而柔柔卻天真地追問著故事裡的人物到哪裡去了。
哎,小妮子可是在顛覆傳統故事的結局?
「葛格!」柔柔見我不說話,她催促地拉拉我的衣服。「他們到底跑去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