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工作繁瑣而無挑戰性,但蒲雨苑卻不大排斥,對她來說,這是個輕鬆、待遇還不錯,而且能得心應手的工作。
也因此,即使她現在正垂頭替一位老伯伯頃寫存款單,也能同時禮貌而機械式地對新坐下的人說:「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
「你還沒下班?」
太奇怪的問題,太熟悉的聲音!蒲雨苑猛地抬頭,發現坐在她面前的人是譚洛胥。她呆怔地發不出聲音,那驚駭的表情,完全像是在說,怎麼是你!
「你什麼時候下班?」他直截了當地說,「我有事要告訴你。」
「才剛過三點半,鐵門雖然拉下來了可是還有客人在,你得讓我把手上的事辦完。」蒲雨苑的工作並不複雜,但處理完客戶,還得整理些文件,通常四點左右才可以下班。ㄝㄡㄥ
「行。」譚洛胥乾脆地站了起來,想到門邊的長椅上去等她,轉身的那一剎,蒲雨苑瞥見他手臂上裹著的層層紗布。她不由得喊住他:
「喂,你的手還好吧?」
「沒事,皮肉之傷。」他故作瀟灑狀,其實三不五時還是痛得吃止痛藥。
「對不起哦。」蒲雨苑誠心地為此感到歉意。
他像是聽她道歉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你要說幾遍才夠?」
「道歉還被人家罵……」蒲雨苑暗自噥地,很怨。
其實那天害譚洛胥受傷之後,蒲雨苑心裡就一直非常歉疚,甚至還照著名片打過電話給他探問病情,並且表示願意忖醫藥費之類,哪知譚洛胥的反應十分冷淡,不只對她的關心不領情,還視她為毒蛇猛獸想保持距離以測安全,簡直讓蒲雨苑更加傷心愧疚。今天好不容易可以當面道歉,卻又換來他這種態度……
蒲雨苑嘀嘀咕鹹的,邊處理手上的工作,邊拿眼角往長椅瞥他一下,怕他等煩了。她的動作引起了身旁女同事的注意,八卦地湊過來問道:
「喂,你男朋友來接你下班啊?」
「男朋友?拜託!」蒲雨苑啞然失笑。譚洛胥怎麼可能會是她男朋友?他不覺得她是白癡笨蛋就感激不盡了。
「不是你男朋友啊?那介紹給我好了。」女同事半玩笑半認真地說。
「你要啊?」蒲雨苑有點詫異。「你喜歡這類的?」
「什麼這一類那一類?他這樣的外型,有女人會不喜歡的嗎?」同事嗤笑,果然當她是白癡。
是嗎?蒲雨苑乾脆整個頭轉過去,當真仔細研究起譚洛胥來。
人家說所謂的俊男,不外乎五官漂亮,輪廓完美,而他,臉型太正了些;眼睛呢,太深了,顯得有些凶氣;鼻子是很挺,但又太過挺了;嘴唇簿薄的是夠迷人,但又有點寬……
他的五官分開來看,絕對算不上漂亮或完美,但古怪的是這些鼻子眼睛組合起來,竟還蠻相襯的,互相烘托之下,成了一張帥氣的臉,帥得非常有個性的臉,有特色,帥得性格,而且絕對讓人一見難忘——
似乎比起那些單單是漂亮卻沒啥特殊的美男子,他更佔優勢。
「喂,他是幹什麼的?」女同事問。
「律師。」
「律師?」女同事顯然昨舌。瞧他不穿西裝,當然也沒打領帶,襯衫牛仔褲,怎麼會像是個……
「看起來比較像律師事務所的小弟,對吧?」
女同事認同地點點頭,蒲雨苑則蠻暗自得意的,好像在背地裡耍了他一記,稍稍報了點仇似的。
還沒到四點,蒲雨苑已經結束了手上的工作。她打卡下班,走向等待她的譚洛胥:「好啦,你有什麼事?」
譚洛胥起身隨她走出銀行。
「關於那棟房子。」他不浪費時間,簡明扼要地將他們的討論結果報告一遍,「如果半年後找不到比你更具資格的蒲雨苑,我們一定會將房子過戶給你,不會再有異議,這樣你能接受吧?」
「能啊!」蒲雨苑不在意地聳肩,好像這事對她並不重要。沿著紅磚道走向捷運站,大概還有十分鐘的路程。
她的反應讓譚洛胥有些詫異。「你不太想要那棟房子?」
「想啊!」蒲雨苑老實地笑了。「但那房子本來就不屬於我的對不對?所以如果不是我的,那也沒差,要是真送給我,我當是天上掉下來的。」
「那房子當然有可能是你的。」譚洛胥的職業病不知不覺冒了出來。法律本來就是保障雙方的條款,雖然這決議是他自己提出的,可他卻矛盾地忘了,直覺他身為律師,有義務提醒蒲雨苑爭取權利。「因為截至目前我們只知道蔚丞騏認識你這一個蒲雨苑,不管半年後怎樣,你都有權利爭取。」
「哎,再說啦!」蒲雨苑倒不是不領情,而是真的不在乎。她頑皮地踢著路上的小石子,跟個小女孩似的。
蒲雨苑似乎總能輕易地令譚洛胥感到意外。他原本的打算只是簡單說完了話就走,然而他竟然不知不覺陪著她逛紅磚道,而且還對她非常好奇。
「那天晚上,蔚丞騏到底為什麼跟你聊了那麼久?」譚洛胥所認識的蔚丞騏,並不是個多話的人,也不是個慣過夜生活的人。那是什麼原因令他失常?譚洛胥始終想知道。
這個問題之前問蒲雨苑,她絕對沒有答案。然而在得知蔚丞騏的死訊之後,蒲雨苑想了很多,那晚的景像,就這樣慢慢一點一點都回來了,記憶變得好清楚。
「我也不會講。」蒲雨苑的表達能力並不是太好,但她有自己的解釋方式。「我覺得他對我好像很有好感,而且他看起來好感傷哦,我就不忍心拒絕他,陪了他一整晚。」
她忽然笑了,有點糗,也有些悵然。「其實我那天之後還想過他為什麼沒打電話給我呢,原來是因為他過世了。」
實在是個老實的女孩子。「你會不會覺得很惋惜?」
蒲雨苑略略不好意思地笑笑,更誠實了。「不過我大概也只有接下來的幾天偶而想過一下下而已。追我的人很多的,我很快就忘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