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迎來了冬季,島國的南方,意思意思地刮了次寒流,三眨兩瞬間,柔柔的暖陽又悄悄貼近厚實的土壤,空氣中沒有半縷嚴冬該有的寒冷酷息。
星期天的早晨,我煮了壺咖啡端到書房,翻開最新一期的商業週刊,打算以咖啡佐書,好度過無聊漫長的假日。
短短一日也嫌漫長?是的,我不僅覺得漫長,還覺得寂寞……
三個月來,我和封書棹共度了每個週末,但這禮拜二封書棹出差去了,他人目前不在台灣,習慣了有他相伴的日子,他一不在,我懶洋洋地什麼都提不起勁兒,身體提不起勁兒,連帶著心靈也蕭索寂寞得像棄兒。我有一頁沒一頁地翻著本商業週刊,但讀進了什麼卻半點印象也沒。
「真難喝!」
哎,味蕾被封書棹養刁了,連上口己煮的咖啡也入不了口。
扔了雜誌放下咖啡,我索性找出特別訂購的點字書,來練習練習一直苦學未成的國語點字。國語點字采注音符號的方式來辨字,除了三十七個基本的在音符號之外,還有以一人U變化的二十二個點字排列,再加上陰陽上去四聲的四種記點,變化之多常搞得我頭暈腦脹,所以此刻我的」閱讀」速度和國小一年級學童的水準差不多。弟弟宜仁曾經笑我多此一舉,明明看得見還要學點字,根本是在浪費時間,他一點也不懂我想體會封書棹目不能視的苦心;不過,我也懶得跟他說,因為他是全家唯一反對我和封書棹交往的人。
談及支持這回事,媽媽是站在順其自然的角度上來看待我感情的,雖說是順其自然,但她那雙時時帶著憂慮的眼,總教我以為我做錯了什麼事似的;再說十九歲的妹妹宜家,她是抱著只要老姐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態度來支持我,宜家那張同意票投是投了,但有投和沒投一樣糟,因為,她的作風一向是唯恐天下不亂的!!
「和個瞎子談戀愛沒什麼不好啊,這叫與眾不同嘛。」這話是宜家說的。
「是啊!與、眾、不、同!不要把幸福也給不同去喔!」宜仁用少有的冷酷音洞諷刺宜家的想法。
「八股、封建、死傳統!咱們家的宜大少爺什麼時候也變成小老頭了?」宜家照例是要跟宜仁槓上兩句才甘願的。
「拜託,我在為姊擔心,一個眼睛看不見的男人根本照顧不了姊,你懂不懂?這種沒有幸福的感情有什麼好談的?」宜仁徹底表達了他反對的原因。
「什麼?你沒看過日劇嗎?有障礙的戀愛談起來才能轟轟烈烈、令人難忘!哥,你真是落伍,一點也不像二十一歲的大學生!」
「再怎麼樣也好過你滿腦子豆渣.哼,只會跳舞的人懂什麼?」宜仁以手堵住小妹的嘴,改向母親求援:」媽,你說說姊,叫她別笨得往火坑跳。」
「室,你要多想想啊……」媽媽從不反對我做的任何事,但這回,她語氣摻和了濃濃的猶豫。
想想?呵,媽不瞭解內情,一點也不,她絲毫不知我想了有多久如今才盼得美夢成真,我哪裡少想了,就是想太多,才能有今天這樣好的結果啊。
「我以為你們會替我高興上告訴家人這件事,是希望他們分享我的喜悅,我從沒想過封書棹的眼睛會成為他們反對的原因,」封書棹很特別,我重視他的程度和重視你們的程度是一樣的,媽、宜仁、家家,我希望得到你們的祝福。」天啊,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我怎麼會學著通俗電視劇裡主人翁的濫情對白,來懇求家人們對我戀情的諒解?這是我的真實人生,非虛幻矯造的電視劇,不是嗎?
「我沒說反對……」
「我不贊成!」宜仁打斷了媽媽的話。
「姊,刺激喔,家人反對的戀情談起來最刺激哩!」宜家放下她手中的胡琴折起衣袖插話,語調竟是興奮的。」不過,我可是站在你這邊的喔。」
「宜家,你給我住嘴!」宜仁斥喝宜家,然後用一種悲哀的口氣向我道:「姊!封書棹眼睛瞎了你也跟著瞎嗎?沒錯—事業他或許有成,財富——他們封家也比我們有錢幾百倍,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足,他雙眼失明是個什麼都看不見需要別人幫助的瞎子!你何必選擇一個身體有殘缺的男人作為對像?「
我瞠目瞪著宜仁,不敢相信這麼冷酷的話會從他嘴巴吐出來,他真是自小與我一同長大、直率又熱情的親弟弟嗎?
「你一點都不瞭解,對不對?」我只能推想男生較為晚熟,依他的年齡,不會太懂男女情感的奧妙,我試著跟他解釋:」宜仁,外在條件絕對不是戀愛首要的考慮因素,真的,封書棹真的很好很特別,你認識他之後就會明白的。」跟家人提及與封書棹的進展,主要目的就是想讓他們見見面,我和家人的關係一向親密,所以我很希望他們能夠認識彼此。
「算了吧,誰要認識那個人。」
「嘿,你很不給我面子喔!」我真的有點生氣了。
「我看哥是有無可救藥的。戀姊情結。啦。」宜家再度發揮搗蛋的精神,非要語不驚人死不休。
「宜家,你給我住嘴裡」這會兒我和宜仁倒又默契十足,同時出聲。
「住嘴就住嘴,稀罕啊。」宜家扮了個鬼瞼。
我瞪著宜家暗示她安分點,又將視線調向宜仁,然後威脅他道:「不想認識他就算了,不過,你以後也甭想來參加我的婚禮!」開玩笑,我自十九歲起姊代父職,掌握了家中經濟政治大權,若治不了宜仁,我還配作老大嗎?
「哼哈……」
「要還是不要?」這小子,難不成還真想刁難他老姊我?
「哼……你結婚我當然要去。」宜仁終究讓步了,不過,他還有但書:」至於和那個人見面,等你們交往滿半年再說吧;搞不好過沒幾個月,你會宣佈換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