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告訴你吧!雖然現在同行寫了一堆情婦,但是啊!十成十那些女主角全是清純派,不是身世坎坷、搞了什麼契約,就是跟男主角有仇,被當成報復籌碼,多半不是有意要當情婦的,這樣才能滿足讀者對情婦的幻想,又能維持女主角的清新形象,到頭來,還不是全都乖乖嫁給男主角,當正牌夫人了,哪裡是真的情婦!要是寫那種真的破壞人家家庭的情婦,沒人要看啦!所以,寫『純蠢情婦』肯定大賣,呵呵……」
衍靈的鼻子對於市場傾向一向嗅覺靈敏,分析的頭頭是道,不禁讓我有些不安。我狐疑地問:「這樣搞到最後,萬一讀者真的以為當人家的情婦很好玩,很浪漫唯美,一定結得成婚,那怎麼辦?」
「十八歲以上的應該沒這個問題,但是你最好祈禱,年輕的讀者們夠聰明,懂得明辨是非。」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嚴肅。
「那你為什麼還要寫?」我想也不想,脫口問出。
「那你為什麼又要寫?」同樣的,她想也不想便回我。
我啞口無言,有點慚愧,其實理由也不外一個——迎合市場。考慮了一會兒,我又問:「那我該寫嗎?」
「你真的會寫嗎?」衍靈一副很懷疑的口吻:「你這個另類怪胎,幾時也想走市場路線?」
「也沒有很另類啦!」我辯道:「另類故事只是偶爾寫個一兩次,不要看了我一本歪傳就以為我很瀟灑好吧?我還是很重市場傾向的,不然怎麼活到現在?」
「不過,你不是一向討厭一窩蜂趕流行嗎?」衍靈問。
「咳!最近經濟不景氣,以幣貶值超過三十大關,股市跌破八千點,中共跟美國又正在談判……」我嘩啦嘩啦搬出一堆破爛理由。
「好了吧你!」衍靈打斷我:「一天到晚哭窮,自己哭也就罷了,連筆下女主角也一起,才搞出個秦愛妮來。真的想賺錢喔?」她疑問道。
「嗯……」我很沒志氣地點點頭,雖然她看不到。
她沉默了會兒。「不要改變你的風格,好不好?你的書,我還是滿喜歡的,如果連你的書也要和別人一樣,那我看你的和看別人的有什麼不同?渾水我來淌就好,如何?」
我嘿嘿笑著,「你的話翻譯之後,意思就是,有錢,你賺就好,我就繼續當我清高窮鬼,是吧?」
「唉呀!你怎麼這麼聰明,被你拆穿了。」她怪叫,一副惋惜的口吻。
其實衍靈的話有一半是真心,她偶爾也會罵我清高,但私底下卻也很喜歡我的書,我相信她說的是真心話。雖然,不願意我和她競爭的私心還是有那麼一點點,但這是人之常情,因為,有時我也挺嫉妒她的名利雙收。
同行相忌,文人尤其這樣,我們之間免不了,只能盡量避免傷到和氣。
「我再考慮考慮好了,因為到現在都沒東西可寫,所以才想到寫本市場性的故事……啊!我的男配角來了!對不起,先走一步……」
來不及跟衍靈解釋,我匆匆掛上電話。那輛拔了商標的凱迪拉克一出現,我整個人頓時像是披上盔甲的戰士,興奮莫名地想探知車主一切。
說來也奇怪,幾天前見了這車停在巷口,我怕的跟什麼似的,躲都來不及,今天反倒興致勃勃。也許是腸枯思竭的過分,我靈機一動,把腦筋動到那車主的身上去了。是啊!不是打算把他當成下本書的男配角嗎?
更何況,他一臉酷樣,愛戴墨鏡,又那麼有錢,說不定還跟黑道有掛勾哩!真是個標準的範本。
至於男主角……也許可以考慮那個送我「凱迪拉克」的男人。
凱迪拉克緩緩駛進停車場,那男人和一名女子下了車,朝我這個方向下走來。
敵機來襲!就地掩蔽!我慌忙地四處尋找掩蔽物,最後乾脆蹲在地上,瞪眼對著牆壁,用手托著腮,好擋住我的臉,以避開那兩人。
這個模樣可能很拙,因為我穿的本來就很拙了,此刻看起來更像個路邊的野孩子,但我顧不了那麼多了。瞪著眼前,才曉得我面對的是個水族箱,魚兒游啊游,旁邊有隻貓陪我當難兄難弟,一起對著水族箱流口水。還好來來往往的人們無視於我的存在,這個偽裝……還算成功吧?
那對男女從我的背後走過,大約是湊巧,因為騎樓走道有點窄,我又蹲在那兒佔了不少空間,兩人側身而過時,那男人不知是不是因為戴著墨鏡,視線不良,不小心踢了我屁股一腳。只見他匆忙地丟下「抱歉」兩個字,看也沒看我,逕自同那女子一起離開,留我這個「路邊的野孩子」在一旁咬牙切齒,搞不清楚他是不是故意的。
我由眼角偷偷注意他們,目送兩人離去,肚子裡喃喃咒罵著,一旁的貓兒喵喵地叫,我姑且當成是安慰我,叫我別生氣。
「乖乖!你好可愛,不過我沒魚可以給你吃喔!對不起。」我哄著它,索性維持姿勢不動,又轉頭去看那水族箱,欣賞起那幾條美麗的魚兒來。
聽說養魚可以降低高血壓,不知是不是有醫學根據。我的身子瘦小,血壓夠低了,再這樣看下去,會不會血壓過低?我呆呆地瞧著魚兒,腦子一片空白。
不管這個血壓論調的真實性多少,欣賞魚兒的確是輕鬆愉快沒負擔的。看著它們悠遊自在地伸展著,來回游著,從容吐著泡,心情也跟著平靜下來,煩惱和怒氣也不見了大半。就這樣,我忘了自己是蹲在人家店面前,管他時間過去了多少。
事後回想起,還真是羞愧不已。
「你很餓嗎?口水都流出來了。」一個低沉的男性聲音,從我的頭上傳來。
猶如寂靜的桃花源,闖進一個外來客,嚇了我一大跳。我抬頭一看,知道躲不掉了,暗自呻吟一聲,不情不原地站起身,像是患了骨質疏鬆症的老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