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迫上花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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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頁

 

  「湘姨太的?」

  季禮頷首。「除了這一幅——」他指向他們的正前方,比其他大出兩倍不只的畫作高掛於上。「聽說它是我娘死後,我爹追懷她畫下的。」

  一襲天藍色衣裙幫襯出畫中女子婀娜多姿的身形,她淺淺挑著笑意,鳳眼微微嬌羞,柔荑輕持團扇於胸前。

  依稀如菡萏盛綻之姿,使得無衣目不轉睛。良久,她才注意到畫像右下角的題詩,筆跡剛勁有力,確非女子所寫。

  「沅有茞兮醴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無衣逐字念出,但覺似曾相識,卻記不起在哪兒讀過。

  「是屈原《九歌》裡的《湘夫人》,寫湘君思念湘夫人,望而不見的惆悵。」季禮看得出無衣正在苦思,因此特意解釋一番,語氣憂憂。

  她望了他一眼。「你真像索引,隨便一句都難不倒你。」

  癡或正常,在季禮身上,有時候實在難以分辨。

  「這麼說來,」她視線再轉回畫上。「姜老爺對湘姨太的用情想必頗深。咦?不對啊!」她想起她初次送飯來的對談,不由得胸腔一股悶充塞。「你曾經說過我長得像你母親,這……哪一點像啊?」

  畫中女子宛若菡萏,而她連雜草都不如,這瞞天大謊他怎撒得出口?

  季禮昂眉觀看畫像,然後單手搭在無衣肩上,細細端詳,不解地反詰道:「哪一點不像?」

  如此理所當然的表情,無衣霎時不知從何答起。

  「我雖然沒有真正見過我娘,但我相信她一定是個非常溫柔、善良的人,所以才會呈現這樣的畫像。對我而言,你也是,內在的美與外貌是相互反映的。你自己沒有發覺嗎?你……非常漂亮。」

  她心湖掀起一場狂風巨浪,她驟然退後數步,避開他漸觸近她頸部的手指。

  她整個身子灼燙不堪,假如不是瞭解自己的身體狀況,她肯定會以為自己發燒了。

  季禮的話總會擾翻她情緒,總使她無所適從。她「漂亮」?「溫柔」、「善良」?老天!他怎能說得如此誠懇,害她不敢反駁,深懼一反口,他又將道出更多足以席捲她思緒的言語來?

  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懦弱?

  「你怎麼會發現這個地方?你大哥告訴你的嗎?」她只能逃,只能轉移話題。雖然她竭力欲以「感激」化解一切心情上的起伏,但結果卻是徒勞無功。

  「不是的,我大哥根本不曉得。唯一進來過的,就你跟我。」季禮並沒有察覺到無衣的異樣。「還有告訴我有這個石房的老爹。」

  「老爹?誰?」

  「他說他是姜家的遠房親戚,我記得大約是四年前的中秋夜吧,他突然闖進季湘居,帶著上好的酒菜,說想認識我,和我飲酒暢歡,我就答應了。」這段回憶似乎相當愉悅,季禮笑得好開心,不過無衣白了他一記。

  「你不曉得他是誰,還讓他進來,萬一是壞人呢?」這傢伙沒有維護自身安全的觀念嗎?

  「不會的,他長得慈眉善目,不像壞人。」

  「壞人的壞會寫在臉上嗎?」問畢,無衣翻翻白眼。她幹嘛管那個什麼老爹的是好是壞?「然後呢?」

  「然後喝著喝著,他問我知不知道我娘的長相。我雖然在夢中見過幾次,不過大多是模糊的影像,我就搖頭。於是他便帶我來到這裡,告訴我每樣東西的由來。之後,每一年的中秋夜,他都會來找我喝酒聊天,並且告訴我許多關於我娘的故事。」

  她對姜家不熟,自然不曉得有什麼遠房親戚。但是湘姨太既為妾,除了姜老爺外,不可能再有男人對她瞭若指掌吧!除非……

  「季禮,那個老爹長什麼模樣?有沒有比較明顯的特徵?」

  他抓抓頭,努力回想。「他留著灰白的髭鬚,臉形瘦長,雙頰微凹……啊!最明顯的是他的右手有著一大塊紫黑色胎記。」

  聞言,無衣腦中迅速推理出所有的可能性。

  「你……見過你父親嗎?」

  季禮稍愣,表情些些落寞。「我忘了……」

  「如果再讓你見到他,你會認出他來嗎?」

  他沒有把握地搖搖首。

  無衣垂瞼,歎息充斥胸口。

  「思公子兮未敢言」……由畫中之詩可以想見姜老爺對湘姨太的相思情深,那麼他對季禮必定疼愛有加,可能是礙於姜夫人,所以才不敢將真實身份暴露給季禮得知,故以遠房親戚一詞隱瞞。

  難為他了,一年才一次見面的機會,卻無法堂堂正正表達身為父親的親情。

  「季禮。」無衣大概沒有發覺,注視他的蒼眸帶著無限柔意與羨慕。「你很幸福。」

  季禮傻不愣登地眨著眼,無衣天外飛來一筆的言語他完全不解其然。

  「你的周圍有這些愛你的人,你大哥、胖叔、姜老……老爹,你一定要好好珍惜。」換作從前,她絕不可能說出這些話。她變了嗎?居然在勸人抓住眼前的幸福,她自己都做不到了……

  「你呢?你也愛我嗎?」突如其來的問話,無衣傻了眼。

  愛,多可怕的詞!她哪碰得起?

  「咦?這什麼東西?」她發現畫像下擺著一個褐漆木箱,她乘勢轉移注意力,企圖閃躲季禮繾綣的視線。

  「打開看看不就得了。」季禮雖癡,也明白無衣這刻意的忽略。

  偌大的木箱份量不小,他放下燭火,兩手並用舉起箱蓋,裡頭置滿女人用的髮飾、耳環、衣裳與絲絹等物。

  「這些應該都是你母親用過的東西吧?」無衣拿起一條粉色絲絹,感覺十分熟悉,她掏出懷中物,兩相比照。「那天你擦我眼淚的天藍色絲絹,也是你母親的?」

  「對啊!不然我怎麼可能擁有這些女兒家的物品?」

  「既然是她的,你應該好好保存,怎能隨隨便便送我呢?」她趕緊將絲絹塞還給季禮,然而他卻猝地握牢她手掌。

  無衣一怔,想抽手卻動彈不了。心臟敲敲打打,擾得她無法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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