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美得令人吃驚!
那桃樹非常大,樹幹約有十人合抱粗,生長在水邊,鮮綠繁盛的枝椏向四周伸展開來,好似撐起一把大傘。此時正疸花開,滿樹嫩紅,清新、活潑地綻放著,映襯著一岸水色天光,更顯得份外嬌嬈。晨霧中,倒影在莫愁湖畔的這一樣美麗,就宛如紅塵中獨立的仙境。
桃樹下方的周圍有許多散落的花瓣,幽香成徑,引領她走向樹旁的三簷小屋。
小屋自然談不上奢華,卻有古拙樸實之趣,只是似乎投有人聲。她漫找了一回,才在其中一頂小屋簷下看見一個蒼白瘦弱的小男孩,他正專心地坐在竹凳上給一隻白兔兒餵飯。
定眼一瞧,這小男孩真是漂亮得教人心疼。他面容白皙清秀,雙目如漆,極有神采。但再細看,他卻又一臉病容,眉間有——股隱隱的青氣,身子骨更是削瘦得彷彿受不得一點風吹,顯得非常虛弱,誰都可以看出他必定病得不輕。
他一直安靜地、專心地給白兔兒餵飯,直到雙成走近輕喚一聲:「小弟。」
他聞聲抬頭,然後爽朗一笑。「我不叫小弟,我叫周天定。
他又補充:「我打出生,身上就有種治不好的怪病。我娘總哭著說:這孩子帶病是老天注定,治不好是老天注定,一生命苦也是老天注定,因此給我起個名叫天定。」
誰會想得到他的「天定」二字竟有如此淒楚的由來!但天定並不等她流露感傷,就把白兔兒往她懷中一送,笑問:「它叫可愛,是不是真的很可愛?」
他的笑容中沒有絲毫痛苦或勉強,顯得又溫暖又快樂。
雙成笨拙地抓起可愛的兩隻前腿,又摸摸它一身雪樣的毛皮,白兔兒在懷裡亂鑽,她一來被天定的樂觀感染,二來給鑽得發癢,便也笑答:「嗯,它真的好可愛!」
天定見她歡喜也很高興,又含笑問:「美人姐姐……」
她倒忍不住噗吭一笑。「什麼美人姐姐,我叫董雙成!」
「喔,那我該當叫你雙成姐姐啦。雙成姐,你到這兒來做什麼?」
天哪!她竟忘了!這才想起此行目的,忙放下可愛,急急相問:「天定,子虛是不是住這裡?」
「你說子虛哥哥?他就住隔壁,不過現在不在家,他到那邊樹林裡……哎喲!雙成姐,你這別去呀,子虛哥他……」
雙成實在跑得太急了,以致沒聽到天定的最後一句話:「子虛哥哥正在洗澡哪,哎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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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進了小樹林,沒多久就聽見水聲;遠遠看去,似乎有個水潭。
雙成於是俏步走向那泉水淙淙、林蔭森森的潭邊,隔著掩映的花叢探看……
然後她就看到了他。
永遠無法形容出那一刻自己心中的感受,也許只因為她從未見過這樣清晰又模糊,陌生又熟稔的面目。
該怎麼說呢?
映人她眼簾的,是一個正在洗浴的年輕男子。他的身形修長,眉目俊美如畫,一頭烏亮細密的長髮,正隨著水流沖瀉披散在肩上、背上。潭中水氣瀰漫,這使得他的身影看來有些朦朧,然而更使人震懾的是他的神情:舒泰、安詳而幽靜,彷彿此刻他在接受的是諸天神祇的洗禮一般。
雙成無法形容出這一幕所帶來的困惑和感動,竟忘了直視一個男子裸身洗浴的悖禮與羞赧,水聲嘩嘩,但她置若罔聞,在這幕影像前,任何聲響都是要停息的。一瞬間,她竟無法分辨,迷濛的究竟是他的身影,還是自己的眼。
他必然已察覺到她,但沒有任何表示,仍專心洗浴。她便在潭邊一塊長滿蒼苔的巖上坐下,等著。
浴畢,他上到潭邊,在她身旁從容地著好衣褲鞋襪,束髮成髻,然後含笑望著她。
這笑容於她而言竟是如此熟悉!雖然在此之前,他倆從不相識。
「你……是凡人?」她作夢般地吐出這句話之後,立刻察覺到自己的愚蠢,可惜話已出口。
怪的是,對於這句話,他居然思索了半晌,方才笑著說出他的答案:「我是人,但應該不算是凡人。」
是人卻又不是凡人?雙成可沒心思猜這啞謎。
「你就是子虛?」
「我是子虛。」他一笑。「你是董雙成吧?」
她驚訝了!「你何以得知?」
「你或許不曉得吧,但在人間,不都是這麼流傳的嗎?」子虛合上眼,輕輕吟唱了起來:『我有蟠桃樹,千年一度生,是誰來竊去?須問董雙成。』你的重責大任就是掌管瑤池王母園中的蟠桃,不是嗎?」
他又一歎。「我一直在等,只是沒想到,才過兩年你就找到我了。」
光憑子虛這句話,真相就已大白。
「你既知道我是誰,就該曉得我是為什麼來找你了吧?」想到了蟠桃,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希望你把蟠桃還我。」
子虛不說話,開始沉吟起來。方纔那如夢如幻的畫面此刻在雙成腦海中再也不存牛點了,她不得不承認,他這種溫吞的態度實在令人發急。
好半天,子虛才搖頭發話:「抱歉了,雙成,現在還不行。」
「你——你——」權成簡直快瘋了,她這麼好聲好氣地求他,結果竟被拒?
他以為他是誰啊,這個盜蟠桃的小偷!
「聽我說嘛。」子虛溫吞吞地開口:「蟠桃我拿了來,並不是為我自己,而是……」
「我才不想聽!」她氣得滿面緋紅。「桃子還我!」
「我盜蟠桃也是為了救命呀。雙成,你不覺得這桃要是能救人一命,總比它空懸在枝上有意義得多……」
「救命?那麼你又知不知道,你再不把桃還我,我就要沒命了!」
「雙成,你是仙女,總也有慈悲之心……」
「少說廢話了!」她已經失去理智。「你就以為我那麼好騙?不管!你還我桃!還我!還我!還我!」
」你安靜點行嗎?」子虛忽地一聲大喝,把她嚇得停了口,呆立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