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段閉關期間,除了公司其他人以外,她只與李大小姐的助理見面,有關李慧心的所有資料,也僅僅得知於她的助理與報章雜誌,根本連她的面部見不著,更遑論那傳說中集上帝恩寵於一身的狄維世了。
好不容易熬了三個多月,這曠世的設計才算是完成了雛型,而今天正是李大小姐初次驗收的日子,沒想到一出門便遇上了塞車,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一向沉穩的她也不免感到心慌。
她拿起行動電話,撥了公司的號碼。
「喂……Lucy嗎?我是Tiffany,麻煩妳打個電話告訴李小姐,說我還在路上,前方好像發生了車禍,現在還在塞車,可能無法在三點前趕到她那兒,請她再等我一會兒。」
「是的,我知道了。」電話那頭公司的秘書應答著。
收了線,環視週遭的車陣,一輛緊挨著一輛,彷彿來到了全世界最大的停車場,完全動彈不得。
她不耐地甩甩頭,望了一眼後照鏡裡的自己,亮麗的髮絲流雲似地散在削瘦的雙肩,朦朧的眼眸裡閃耀著星月爭輝般的光采,像是鑲了兩顆晶鑽在她的雙瞳之中,一挺鼻樑似彗星飛掠,筆直的由雙眼間劃至朝霞初升的遠方才曳然而止……只可惜膚色稍嫌暗了些,倒像是純白的牛奶裡不小心滴了點巧克力醬,總帶著些許風雨欲來的陰霾。
正沉思著,一陣響鈴將她由混沌的宇宙間拉回到台北市的街道上。
「尹小姐,我是Lucy,我照妳的吩咐打電話通知李小姐了。」
「嗯,我知道了。」她垂下眼瞼,看著方向盤上斗大的BMW的標誌。
「可是……可是……」
聽到還有下文,她心中陡然一跳,「可是什麼?」
Lucy遲疑了一下,但還是字斟句酌的解釋著:「可是她的助理說李小姐的時間只到四點,她要趕著搭飛機去高雄參加一個宴會,如果妳來不及在三點半前趕到,她就要取消這次的委託。」
「取消這次的委託?!」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妳的意思是說,若沒在三點半前到她那兒,她就要放棄這個設計案了?」
「她的助理是這麼說的。」
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來自於天際的霹靂,震撼著她的心,那是花了三個月的心血呢!居然簡單的一句「取消委託」,就全然化為泡影。
她不甘心的又追問道:「她已經付了訂金,難道也不要了?」
「她的助理說是因為我們沒遵守李小姐的時間,所以訂金還必須要退還。」一提到訂金,Lucy的口氣立即由無奈轉為憤慨,「這世界哪有這麼蠻橫不講理的人!」
是啊!這世界哪有這麼蠻橫不講理的人,可是偏偏就讓她遇上了。
尹仲愉咬了咬牙,抬頭望了眼車窗外的艷陽,她幾乎可以料想得到明天各大媒體將會如何毒辣的嘲諷她,同業間那一張張帶著輕蔑與不屑的嘴臉,彷彿正不斷的向她逼近,譏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撫著漲得發疼的腦袋,也不知道自己咕噥了一句什麼就掛了電話,眼睜睜地看著前方的車潮,仍是絲毫沒有往前推進的趨勢,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射在她臉上,炙得她昏昏欲睡。
這三個月來,從沒嘗過自然醒來的舒暢,舌上的味蕾也早已忘了法國菜的美味,甚至有幾場在平時是死也要趕上的電影和演唱會,也都因為這個案子而被她忍痛割捨了,如今居然只為了這區區的幾十分鐘,就要將她曾經付出過的一切給抹殺掉,難道說上帝竟是站在有錢人的那一邊?
她怔怔地想著這三個多月來所熬過的每一個夜晚,埋首在成堆的資料與電腦之間,絞盡腦汁地去滿足李大小姐所提出來的每一個要求,眼看著即將要在這個領域走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如今一切的美夢就此煙消雲散。
賠錢事小,白費了時間也就算了,但這二年來步履維艱所累積的一點信譽,將隨著這個事件而完全瓦解,自己一點一滴凝聚起來的這家公司,也將在明天媒體大肆披露後,成為僅供憑弔的昨日黃花……
就如同走在雲層頂端卻不小心踩了一個空,讓她跌入了無盡的深淵。
「叭……」
後方那輛車的喇叭聲將她紛亂的思緒拉回現實,她下意識地鬆開煞車,讓汽車自然地滑行,但也只往前挪了三公尺就停下來,小時鐘上的數字怵目驚心地警告著她,還有五分鐘就三點了,距離李慧心給她的大限只剩短短的三十五分鐘,而她的目的地還在遠方約四公里處,如果仍將時間耗在這進退兩難的車陣中,她只能束手無策地接受命運的宣判。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最後的三十分鐘,她彷彿能聽見若有似無的輓歌悠悠地響起。
驀然間,一個念頭疾閃而過,她不再猶豫,立即熄了火,拔了鑰匙,將她苦心的設計揣在懷裡,又脫了腳下的高跟鞋,拎在手上,開了車門,飛快地往李慧心辦公室的方向奔去。
赤著腳踩在火燙的紅磚道上,那感覺與踩在黃金海岸的沙灘完全是天壤之別,沒有浪漫的潮聲、沒有和煦的陽光、沒有傭懶的棕櫚,有的淨是行人的側目與炎日的曝曬。
但,她已經顧不了這許多了,心裡只想著如何在三點半前趕到李大小姐的辦公室。
只見她在人群中穿梭著,原本飛揚的髮絲已順著汗水貼上了臉頰,才跑了三分鐘,便已是氣喘吁吁,胸腔裡如同住了一位瘋狂的鼓手,不斷地敲打著她的心臟,她開始感到後悔。
「真該死,要是平時去參加什麼晨跑隊或早泳隊,現在也不會跑得這麼辛苦。」她咒罵著自己沒有深謀遠慮的眼光。
又跑了一段路,腳底傳來一陣陣的灼痛,她知道她那未曾經過摧殘的細嫩皮膚已經起了好幾個水泡,但眼下實在沒有時間讓她停下來療傷,只能忍著疼,一跛一跛地繼續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