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和你一起。」
他看了她許久,點點頭才策馬前行。
她看著他的背影,好一會兒後才抖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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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過迷霧,走過泥濘,沿河岸前行,浸雨的大地儘是淤泥坑洞,瀰漫空中的濃霧為遠山抹上迷濛的白。
每次他轉頭她總在那裡,一個嬌小固執的暗紅身影,他們曾停下一次,無語地吃掉最後的乳酪,她看來心事重重,甚至有著哀傷,可是她幾乎沒對他開口,彷彿認定沉默有益。
他看出她蒼白的臉上疲憊,看到她累極地伸手挺背,可是沒有抱怨,沒有一聲怨言,他對她的倔強很是歎服。
他對她的怒氣早已消失無蹤,曾經他沮喪地對她大吼,也瞭解她對敵人入堡的原因,她只是同情那些蘇格蘭叛軍艱困的處境。
現在在這冷濕的旅途中,他因她的存在而振作,因她選擇跟隨他而感動,他想把她摟進懷吻去她甜美臉上的哀傷,可是他要她自己來。
他對她赤裸裸地告白心意,把一顆真心挖出來讓她看,已經習慣藏起內心的感情,他發現自己很難表達明心,可是他必須讓她知道他有多渴望完全的忠誠,他負荷著她會離他而去的恐怖,就像喬娜一樣,無論他怎麼努力,終究留下他獨自一個飽嘗孤寂,他救不了喬娜,他總認為那是因為他不夠愛她。
可是他對克莉的愛前所未有的熱情,兩端的忠誠拉扯著她,他怕她會因為這項忠誠而毀了兩人所迫切需要的。
他要求她完全的忠心,但他自己卻對她有所保留,他還沒準備好向她表達內心最深最脆弱的感情,信任的確是一件很難的事。
他們停下讓馬兒休息,他看著她掬水啜飲,看著她伸著手打呵欠。
上帝,他愛她,這個念頭一拳擊中他的小腹,他盯著她,兩眼中刻印她的臉,她的手,她優雅的移動,她像一支燭在他黑暗的心裡燃起火焰,他歎息,思緒紛亂地坐在大石上。
她坐在她身旁,兩人看著河水沖流過石塊,水花濺擊聲裡有著一線微弱的鳥嘯。
「那是鷹隼。」她抬頭,「可是現在在霧裡看不到。」
他仰頭一看看到黑影的濃霧,「它在那裡,或許是它的伴侶,或是想找一個高處棲息。」
「那真正的自由,看看它的翔翼,……喔,好美。」
「嗯。」蓋文只是看她,然後他看向北方,「離艾爾已經不遠了。」
「再三里吧。」她說,「如果天氣好的話,我們可以看到教堂的塔尖,不過如果你要我待在修道院,兩里外有一個,我們在這裡過河,愈前進水愈深。」
他無奈地看著灰褐的污流,「比這還深,這河水要把人吞了,」他歎息,「我會在城裡的莜地方安頓你,我或許不該這麼做,你該回去的。」
她搖頭,「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都要跟著你。」
「為什麼?」
「我怕你去了艾爾後就會發現最好還是別養個反叛的蘇格蘭女人。」
他幾乎失笑,「噢,這就是我在那裡會學到的?」
「你可能會。」
他再次歎息,察覺到她非常地嚴肅,不管他做什麼,她還是對他有所保留……因為亨利和她對英格蘭的恨,因為愛德華和他該死的籠子,因為海奧利和他的貪婪。
她從肺炎的魔掌中活了出來,可是在她內心最深處的傷仍未痊癒,他瞭解,因為他自己心底隱藏的失落與哀痛也沒有平復。
「我們先進城,為你找個旅館,明天退潮時我會回來,答應我呆在房裡別出門。」
「我們之間的承諾還算數?」
「我的永遠不變,」他站起身,「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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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著落日,她打開旅館窗戶,呼吸新鮮的海洋及麵包傳來的香氣,才剛飽食鮮魚及蔬菜的她享受到許久以來未曾吃過的美味,現在她靠著窗傾聽高地街式的聲音。
晚禱的教堂鐘聲飄蕩在街上,商家紛紛關店,馬車在路上輒邊軋軋疾行,男人們互道再見,女人和小孩的笑聲,還有偶爾冒出有一搭沒一搭的狗叫。
還有一直不斷的鳥鳴,她看到鷗在空中盤旋,耳畔卻有更多的白鴿,百靈鳥,老鷹,甚至是天和松雞的叫聲,這些挑起她的好奇心,她傾身向前四處張望。
街上一棟棟房間幾乎沒有間縫儘是店家,在攏聚的黑暗裡的原本熱鬧滾滾的街一片寧靜,耳邊仍有鳥鳴,可是目力所及處她看不到任何鴿捨,也沒有聚集的鳥群。
先前她和蓋文騎過城溝,走向人潮囂鬧的街道,他們經過市集,幾乎是走完大半條高地街才決定在這家旅館安頓下來,這間旅館靠近市集,被眾多店家和葛費雅教堂環繞,從窗戶望去,克莉可以看到艾爾河上的石橋,在河不遠處,城堡聳立在山丘上俯看整個小鎮。
蓋文在付給旅館主人一筆優厚的款項後離開,提醒她他第二天傍晚會回來。
「我已經吩咐女僕明天陪你去星期六市場買東西,」他遞給她一袋沉甸甸的銀幣,「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東西買,不過不要自己一個人去。」
她點點頭,看著他走出門。
「願上帝與你同在。」她低語,然後急忙跑到窗戶旁邊看著蓋文向城堡而去的背影,直到黑色戰馬和藍色斗篷在眼中變成細小的影子。
她好想被他擁在懷裡和他道別,她覺得孤獨,因為他沒有碰她,在他走了許久的現在,她仍靠在窗檻上看著艾爾堡。
蓋文現在在城堡裡了,和海奧利在一起,艾爾一向對英格蘭人的地區多一份寬容,靠海的小鎮一向融合許多外來人……挪威,法蘭德斯,還有入侵的英格蘭人。
可是她只在乎一個人,一個有著深藍眼的薩遜納男人,他的出現改變了她的生命,逐漸而完全,改變自己,感到沒有他的空虛。
從爭論到他似乎疏離又冷淡,她懷疑她是否能再次感受他的撫觸,她怕她不能,怕他已經收回他的愛,她沉重地歎一口氣,看嚮晦暗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