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在老爸的面前,我是不敢太挑剔他的名字的。因為,「徐世輝」三個字正是他老人家的「精心傑作」。
老爸說,我們這些所謂的「知識分子」就只會打屁,在一堆不實用的東西上大炒賣弄,又自以為了不起。我說,名字是頂重要的,還說孔老先生說過「名不正則言不順」,所以……所以……
他卻厲聲地告訴我:「殺手不必太多話,怕什麼言不順?」然後又說「徐世輝三個字有什麼不好?既響亮好聽,又好記,看看,『世代輝煌』!就是不亮也要光。在江湖上行走,什麼都要講究氣勢,話一出口,就要得到壓倒性的勝利才是高招。」說完,還曉以大義地問我,如果聽到有個殺手叫「尚軒」的,是不是就會有一種文弱書生,「西方必敗」的印象?
而我竟然還煞有其事地認真點頭,乖得像吐舌頭的哈巴狗似的。原因無他——那時我大學剛落榜,自然「氣勢」衰竭了。雖然老爸疼我,但我老覺得理不直、氣不壯,只好連僅剩的一點氣,也硬是給吞下去了。
老爸雖然在江湖上闖蕩出不小的名氣,金錢和權勢都算齊備了,卻一直堅持把我往書裡推。
不不不,他是個「知識無用論」者。他之所以會千方百計地想讓我隨便至少考上一間大學,是因為他認為讀書才能當大官,當大官才能「照應」他的「事業」(諸如賭場之類的啦!)。奈何我一直不成材,高中也是勉強攀上一個倒數的志願,總算「千辛萬苦」才弄得畢了業,卻掉進補習班這個大火坑裡活受罪。
這都要「歸功』於徐世輝的「美言」了,他堅持我必須讀書,否則,在老爸他們這個「大染缸」裡,我一定會變壞的。
所以,那時老爸就像中了蠱似的舉雙手贊成,也不管我「苦守」在一旁,一張扭曲的臉。
我也不是這麼痛恨讀書的。事實上,我也常看看小說之類的東西,許多古典傳奇我都略知一二。老師在黑板上抄的詩詞,我大都背過。我只是痛恨,那麼唯美浪漫、至情至性的東西,竟然硬被拆得連骨頭也不剩。什麼動詞副詞形容詞,什麼借代借喻頂真摹寫,簡直是在糟蹋古人那空靈雅致的思想。拆到最後,也忘了那詩詞究竟在傳達什麼訊息,只知道那些鬼魅般的字,帶著什麼可怕的重點性質,考試會不會考?怎麼考才是重點所在?
自然每個學生都對他們所讀的東西很有意見,每個人都可以滔滔地吐出一堆「書本無用」經出來。不同的是,我對於其他科目就比較麻木了。
正確地說,是我很少去翻其他的課本。所以,我也沒有太大的意見,反正主義是自古以來就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幾乎可以說是一無是處,至於數學則被批判成不合實用啦!歷史地理就是不合時代潮流,至於英文,我可不愁,因為米瑟夫可以教我。
米瑟夫是老爸的專屬翻譯員,從澳洲來的,標準的英國佬。他的身高大概有一百九十公分,輪廓清晰分明,是個帥男孩,二十五歲。和徐世輝一樣,都是來路不明的人——他們都是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的孤兒。
「范心宇!」是班導,正發出對我來說有如鬼哭神號的聲音,嚇出我一頭冷汗。
霎時,我和淑凡對照著面,不知所措。
「范心宇!」班導見我像木頭一樣呆著沒反應,又不耐煩地喊了第二聲。
猶如青天霹靂。
唉!好死歹死都已難逃一死,反正我今天就認輸認栽了,課溜不成,晚宴溜不成,被班導「刮」掉一層皮;還有,兩個小時之後,要見到徐世輝,忍受他一個晚上!我今天到底是招誰惹誰了?
一想到徐世輝,我的頭皮就發麻。
再看一眼班導那臉凶像,我真覺得我媽把我的生辰八字給生錯了。否則,就是西洋的十三號星期五偏巧讓我強烈地感應到——不幸。
就這麼走著想著,我已經站在班導面前了。
她扶了扶眼鏡,抬起頭來看我,那一頭烏溜溜的,比我還「標準」的學生頭自然地往後溜,那個樣子很像史努比裡的薄荷糖貝蒂。
薄荷糖貝蒂?哈!
我忍著不敢笑,身體卻忍不住地微微顫抖。是的,我也知道「憋」著笑是一件不太健康的事,但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是嗎?我發誓,有朝一日脫離她的極權統治時,我非得仰天大笑三聲不可。
隔了幾秒鐘,她才一臉冰霜地對我說:「你爸爸剛才來了電話,說家裡有事,要你立刻回家。」
班導的話還沒說完,我的頭上已經升起一環希望的光圈了。不過,雖然如此,我還是得小心的不讓這環光圈亮得引起班導的注意。面對班導的第一守則就是不可以露出很大、很囂張的笑容給她看,否則,她就會認為你是不專心,沒有讀書的心情。那麼,什麼才是讀書該有的樣子呢?
我偷瞄了一下教室裡那一雙雙空茫的眼神,是那樣沒錯了。
「喔!」我努力作出一副「哀矜勿喜」的樣子,好讓她相信——真是遺憾,我不能上這堂課了,我真是害怕,少上了這堂課,我聯考的國文分數大概就連低標也到不了了。
喔!范心宇,你真是虛偽。
「那……」她把「那」字拖長了,充份表示出情非得已的樣子。「你就回去吧!沒事的話就讀書,別浪費時間,知道嗎?」
「喔!」我又喔了一聲,才發現,面對她我真是無話可說的。你以為真的能把這種人當輔導老師談嗎?
讀書讀書,我在心裡霸氣地回答她:讀到像你活到二十八歲還呆得留個「薄荷糖貝蒂」頭嗎?
我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淑凡正用一種「期待發生什麼事情」的眼光詢問我。(她堅持我冤枉她了,天地良心啊!)我便暗地裡向她打了個「V」字形的手勢。姑娘我可要「正大光明」地逃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