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輝?」詠芳的聲音打斷我追溯回憶的思緒,「你……你們認識啊?看你們……你的表情好奇怪。好像……好像……一對重逢的老情人。」
直來直往慣了詠芳,居然毫不修飾地把「老情人」三個字說了出來,還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鬧了起來,「不管不管,我生氣了,我吃醋了。」那表情似是認真,又像是開玩笑,教人分不清。
「詠芳,你鬧什麼?」戴忠臣忙安撫她,「人家什麼也沒說,礙著你了嗎?」
奈何誠如戴忠臣所說的,他對她來說如同她對他來說不甚「值錢」,她哪裡肯接受勸告?
「世輝,你說!你說!」她搖晃著他的手臂,當場真鬧了起來。
從他的眼裡,我看見了艱難的眼光。該怎麼說呢?我們認識嗎?我們不認識嗎?
一心為他解危的心情使我不覺說出了這句話。「我不認識他。」
我用力做出很可笑的表情,說:「就像你說的,我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男生,有點驚艷的感覺你懂嗎?你不必那麼多心啦!」說完,低頭抿了一口冰檸檬茶,以消除說謊所帶來的緊張情緒。
說謊對我而言是最難過的事,我寧可因為對人端出全盤而上刀山下油鍋,也不要因為隱瞞事實而求得片面的安寧。
奈何如果我不撒謊的話,恐怕上刀山的是他,下油鍋的也是他了。
奇怪,我們不是只有兩面之緣嗎?我如此護著他做什麼呢?
算是為了那一大束美麗的白桔梗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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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詠芳又去搖著他的手臂,不死心地問,「她說的是真的嗎?」
我為他扯了一串謊,而他只要點個頭就可以圓謊,皆大歡喜了;但從他緊鎖的雙眉,僵硬得不肯點頭的頸子看來,我知道他不願意。
耿直而倔強的性子。
我只好衝著他,不客氣地問:「我真的不認識你,可能你認識過一個和我很像的女孩子,你以為我就是她,但我確實『不記得』有過你這樣一個朋友,我『不記得』!請你看清楚吧!別給我們兩個……」我說:「惹不必要的麻煩。」
我一再強調「不記得」,而不是『不認識」,只是想讓他知道,我不是在扯謊的,他可以點頭承認這一點——我不記得他。
我用一種祈求的眼神望著他。只要他點頭,不管是他,詠芳,甚至我,都可以在此刻相安無事下去。
在弄清楚我和他的關係之前,就要讓詠芳承受如此巨大的傷害是不公平的。
而且,就算是戀人,我們曾是戀人吧!但那都是屬於「曾經」了,誰又能擔保我們會重新開始呢?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看了詠芳一眼。唉!也許不會重新開始了。
我們應該承認,並妥協於時間底下的意義,它帶走的東西,便是永不復還了。硬是要去扯起兩個時間的事,只會帶來更多、更無奈的苦難,不是嗎?
「是!是的,她的確如此。」他回答,承認我是「不記得他的」。
詠芳這才稍稍釋懷,迎向我堅定的眼神。
我堅定的眼神之下,是隱隱作痛。不知為什麼,我無法同時正視眼前這兩個顯然是對情侶的人。我的心,好痛、好痛……
我想逃!一個衝動使我差一點從位子上站起來,可是……不可以……不可以這樣做。
這樣做,就表示我心裡有鬼了,就表示我說謊了,而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他……
「好吧!算我多心,可是不能怪我啊!」她轉向戴忠臣,指桑罵槐地說:「老哥,你們男人都是這樣花心,人前一個,人後又是一個;吃飯一個,睡覺又是一個,我不看緊一點,難道要等著莫名其妙『卸任』了之後,才躲在棉被裡哭嗎?我可不幹!」說了,便拉了徐世輝走。
「我要『隔離偵訊』,走!」她說。
戴忠臣只能給徐世輝一個同情卻又愛莫能助的眼神。
「不要這樣。」徐世輝冷冷地說。在我看來,他就像是被詠芳囚禁起來的鳥,不能飛,也不能叫。
唉!一隻不能飛,也不能唱歌的鳥。
我趕緊踢了一下戴忠臣,示意他以「長兄之尊」出面說句話。
算我們還有默契,到底也在「呱呱社」共同經營一陣子了,很能瞭解彼此的想法。一個眼神交換後,他便出面阻止,「別鬧了,詠芳。你想要你老哥為了吃這頓飯而鬧胃潰瘍嗎?幹什麼把一件簡單的事弄成這樣緊張兮兮的呢!」
「老哥!」詠芳生氣地把矛頭轉向戴忠臣,「你不可以幫外人說話,我們是兄妹,你應該支持我,應該幫范心宇!」
戴忠臣回答她,「我就是在幫你,你不懂嗎?你三天兩頭這樣鬧,任誰都受不了的,像你這樣斤斤計較,只會加速一段戀情的結束,你把感情全吵光了,到時候如果不被遺棄,我輸你!」他撂下狠話。
原本只是威脅的話,誰知她一聽竟然緊張得不得了,更緊抓住徐世輝,手指深深地嵌進了他小麥色的肌膚裡,如同孩童般地吃語著,「你不會的,你不會遺棄我的,是不是?只要你不要對不起我,我什麼都可以為你放棄,你……不可以……不要……」
如此的舉動,當場已令我和戴忠臣咋舌,不明白何以她愛他那麼深。
但遲一點想,那是愛嗎?或者,只是自以為是愛,其實卻是自私的佔有,以及無止盡地索求呢?小說製作室*惜惜掃校
徐世輝的雙眉蹙得更緊了,我看見他緊咬著下唇,看見滾出了一滴血珠。而那顆血珠,就像從我的心滾出來似的,我無法不為它心疼。
無助的情緒狠狠地敲擊著我,我只能不斷地問自己,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想著,想著,我的頭就不禁垂下去了。我氣自己在這個時候已經完全不像自己,我變得怯弱,變得畏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