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天雲知他胡扯,接口笑道:
「第三式,蠢豬上樹……」說完,豁然躍起,拾起長劍,連連進招,使的就是方才賀家桐所用招式。
步天行揮劍招架,兄弟兩人將劍式反覆試練,去蕪存菁,終於把一套新的劍法使齊全,並且一再演練,將劍法記熟,渾然不覺天色已黑。
「哥,這套劍法就叫『義薄雲天』,你看怎麼樣?」步天行道。
兩人席地而坐,背靠著背,步天行摸摸肚子,覺得有點餓。
「隨便啦,有好劍招就行了,管它叫什麼?」步天雲笑道,覺得非常疲憊,他一路趕回樂山,又趕到這裡,少說有半個月沒睡好一覺。
「說的也是……」步天行幽幽笑道,話沒說完,眼皮已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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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天行再次睜開眼,已是翌日近午時分,步天雲已在地上留言告別。步天行立起身來,拍掉身上一層灰塵,拾劍下山,一路往忘機小築而去。
山腳下的小屋恢復寧靜,忘機先生正在園子跟自己下棋,一旁火爐上—壺藥咕嚕咕嚕地沸騰著,滿園噴著藥香。
「大伯公!」
步天行走近,抱拳喊道,忘機先生這才慢慢從棋局裡回過神。
「來啦?」
「怎麼不見曉溪?」步天行問。
忘機先生答非所問地道:
「這丫頭聰明細心。如果留在這裡當我的徒弟,不用三年,絕對比李同容那些東西還有出息!可惜她滿腦子都是你,還學什麼醫……愛情啊,誤人終生……」
步天行耳裡聽著,心裡迫不及待見到曉溪,忘機先生瞪他一眼,居然擺出一副長輩的模樣,指著他罵道:
「你也是一樣!你聽著,我有話跟你說。」
「是。」步天行以為他要叮嚀傷勢,安靜等他說下去。
「這……」忘機先生吞吞吐吐,發現自己正扭著手指,趕緊將手背回身後。「感情的事呢,我也不知道你們年輕人怎麼想……反正呢,要是你也真心喜歡她的話,再去看她,如果你不喜歡她,那就不要見她
了,現在馬上走,她在我這裡也會過得很好……我這樣說,你懂不懂啊?」
「懂。」步天行點點頭,不知道這老人忽然說這些幹什麼。
「那你……」
「我還是要去見她。」步天行笑。
忘機先生不禁大笑出聲。
「好極了、好極了,快去快去,將來別忘了我這個媒人啊!」
「一定請大伯公到山莊來喝喜酒。」
步天行轉身來到屋後,見竹籬上拉了一條黃繩子,一直通往後方蓊鬱樹林裡,蒼綠樹木之間黃繩子非常顯目,卻不知做什麼用途。他不知不覺順著繩子走,果然看見蘇曉溪正緩緩蹲下身,摘了一片深紫的葉片放在鼻尖聞,然後將葉子放進—旁的竹籃子裡。
步天行唇角勾出一抹溫柔的笑,原本仍為了茂陵寶劍得而復失怏怏不悅,現在看見這秀麗熟悉的容顏,心情竟如久雨初晴—般的狂喜。
蘇曉溪在黑暗裡專心採藥,將一片紫蘇葉放在鼻尖聞,忽然想起離開好幾天的步天行,她停下手,細細懷想。
他沒有出聲呼喚,只是遠遠欣賞著她。這頑皮的鬼靈精,和她攜手遊歷江湖,一定是—件有趣的事情……康復後的曉溪將會回到往日的活潑靈動吧,但怎麼此時看來愁思難解……
蘇曉溪從思念的呆立中清醒,緩緩將鼻尖的紫蘇葉放回竹籃。林風送爽,枝葉沙沙聲裡夾者嘶嘶的蛇信聲,步天行拿眼巡視,赫然見到樹幹上一條青蛇,粗長的身體彎彎曲曲的在樹枝上蛇行。
步天行霎時頭皮發麻,本想出聲提醒,又怕驚嚇了曉溪反而不妙,只得輕身靠近,伺機而動。卻見蘇曉溪回頭尋藥,青蛇忽然向前伸長了身體,人蛇對面相望,她竟然視若無睹!
步天行不覺倒抽一口冷氣。
青蛇緩緩溜下樹,蘇曉溪一腳向前,覺得踩著了極滑溜的樹枝,一個不穩,跌坐下來。被壓著尾巴的青蛇嗖地一聲直豎起來,就要往蘇曉溪身上咬去!
步天行當下更無思索,拔下髮簪,奮力彈射而出,篤地一聲,將蛇的七寸處釘在樹幹上。蘇曉溪不知道自己才在危險邊緣走了一遭,慢慢站起身來,步天行緩緩靠近,站在她跟前,顫著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蘇曉溪雙目直視,輕輕拍掉衣上的塵沙。
步天行無法置信,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雙直視的眼……
曉溪的眼……
看不見了……
為什麼呢?忘機先生治好了她的毒傷,卻使她雙目失明嗎?
難怪他剛剛要說那番話—「如果你不喜歡她,就不要見她了」
「真糟糕……我好像離開繩子太遠了……」蘇曉溪自言自語,伸手在前方摸索出路,慢慢前行。
步天行隨著她的腳步,慢慢退後,見那繫著紅繩的琉璃珠在她手腕上晃蕩,心口梗得好疼!那是緣份的開端,也是這一連串災難的原凶,始作俑者,就是他。
蘇曉溪警覺到林子裡有人,就在她身旁。
「忘機先生,是你嗎?」
步天行忘了該出聲應她,蘇曉溪喊了幾次,不禁慌張起來,轉身就跑,林地顛簸,她跑了兩步便摔了一跤,步天行忙伸手扶住她,蘇曉溪奮力掙扎,失聲驚叫。
「放手、放手!」
「是我!曉溪,是我!」步天行握住她雙臂,連忙喊道。
「天行?」黑暗裡的蘇曉溪冷靜下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反手摸索他滿是厚繭的手心、手臂、胸膛……指尖忽然觸到溫熱的鼻息,她才驚覺自己失態,收回手,澀澀笑道:
「你,你回來了?……是忘機先生告訴你我在這兒的?走吧,他跟自己下棋,也該下好了。」
步天行喉骨困難地上下滾動,見她這樣強顏歡笑,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她這樣靈巧善良,這樣專心愛他,為了他遭遇再大的危險,也永遠—句怨言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