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帆繼續喝完碗裡的最後一口湯,沒聽到她說什麼似的。
「我更是不明白,為什麼要賣掉車子?為什麼要在這裡工作?」她完全無法理解這件全天下最莫名其妙的事。
「在這裡工作不好嗎?」他問,從一見面她就沒有好臉色。
「弄得這麼髒……」她說。
「嫌髒就別靠近我,嫌我沒車子就別來找我了。」他說,嚥下嘴邊本來想和她說的話。真的不明白在園藝店工作讓她這麼不高興。
他以為他們之間是有感情的,可是今天見面的感覺實在非常不舒服;沒有問候,沒有關心,他從來沒被嫌惡過,即使在這裡工作,老闆也是對他讚譽有加,可是小霓的臉上寫滿了鄙夷。雖然她針對的是那個地方、那個老闆,但他覺得她的鄙視也把他包括進去了,他為她的反應感到丟臉。
這個女人,想要的只是一個體面的男朋友?
「你!」她瞪著他。他敢這麼跟她說話,他敢!
小霓真的站起來,向門口走去。自動門打開,她頓了頓腳步,沒有回頭,踏出店門,向左轉,看不見了。
少帆靜靜坐在椅子上,喝完飲料,結帳,離開。走在街上,心情……有些糊塗了。
她生氣了,上次鬧頭條新聞時她還沒生氣呢,車子真的這麼重要?
為什麼賣掉車子他自己也不很明白,只是在看到瑾兒騎著機車上班後,一股衝動讓他賣掉了車子,找了份工作,朝九晚五的上班。
很多人以為他這份工作幾近荒誕,可是他自己十分清楚,不愛受拘束的天性,讓他不願意安分的待在辦公室裡,更別提在於家的企業上班整天接受於大中的疲勞轟炸。
可是接下來呢!他要一直送貨?
這段日子他就像城市裡的隱者,不思考、不修邊幅、不和人來往,單純的只是工作,讓自己累得提不起腳、提不起思緒,可是空白的腦子總還是有個人影,他總還是忍不住每天去看看她;明知不受她歡迎,明知子華已經對她展開攻勢,他還是會忍不住想去看看她,這種衝動已經成為一種思念。
他幾乎可以確定讓自己過得像個苦行僧,只是為了感覺她的步調,她那種必須工作才會有收入的生活。他們在同一個城市,一起為了工作忙碌,呼吸一樣的空氣,花一樣是辛苦賺來的錢,這些彷彿讓他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並不是那麼的遠。
他一個人回到停車的地方,騎樓下傢俱店的穿衣鏡裡另一個於少帆和他迎著面。鏡子裡的於少帆臉上有些沒修乾淨的鬍渣,為了防曬穿的長袖襯衫和牛仔褲沾了些泥土,一雙白色球鞋看得出來剛洗過但上頭也沾了泥。他的樣子看起來實在不體面。
他不覺好笑,難怪小霓會翻臉。
瑾兒呢?對於她的男朋友開車送貨她的反應會是什麼?如果她和小霓一樣,那這女孩有什麼好?
騎上機車,他又回到園藝店了。瑾兒就在隔壁,在這樣燥熱的午後,她在忙些什麼?
???
少帆回到家已經過了晚飯時間,一家人都在客廳,除了笑鬧聲還有熟悉的香水味,香水味不是於太太的,當然也不會是於家另外兩個男人的,而是小霓的,下午她和少帆吵了一架,就借口探望於大中,到他辦公室裡跟他告狀。
「回來了?」於太太溫和的說。「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他答,對小霓仍是不理不睬。
「來來來,坐坐聊聊。」於太太知道這兩個孩子還在鬧彆扭,想把少帆拉來,替他們打圓場。小霓雖然任性,但畢竟是友人的孩子,教人家說少帆欺侮她,實在不太好。
「你們聊就好了,我髒兮兮的,怕弄髒椅子了。」他說。
小霓知道話是少帆故意衝著她說的,氣白了臉,可是在別人家實在不好發作。
「少帆你在說什麼?誰嫌你髒,嫌你弄髒椅子了?」子華似乎聽出話中玄機了,笑著說。
「你是我哥哥,怎麼會嫌我,就算是歪了嘴、缺了胳臂,我們也永遠都是兄弟,何況只是髒了點,少了部車。」少帆說,走過去子華旁邊捶了一下他的肩頭。
「少帆,我也不是嫌你啊,我只是希望你別在那裡工作嘛……」小霓忍不住了。
「是啊是啊,下午小霓跟我說時,我就說是你不對。小霓是好意,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干大中說。有外人在,他的口氣和緩許多。
「爸每天這麼忙,倒有時間聽她告狀。」少帆喃喃的說。
於大中沒聽清楚,也不再追問,反正是小孩子吵鬧,沒什麼大不了的。
「好了好了,別吵了,少帆你來坐。」於太太說。
少帆只好不情願的坐在子華旁邊。
「對了,剛剛不是說你爸爸要送你到雪梨去嗎?」於太太把話題岔開,以為提到小霓要出國,分離在即,兩人就不會再吵了。
「是啊,以前去那裡玩過一次,覺得非常棒……所以想去那裡小住一陣子,順便念點書……下午人家只是希望少帆在出國前陪我到處走走,買些東西,誰知道……」
「誰知道,我的車賣掉了,不體面了。」少帆孩子氣似的,一點也不肯放鬆。
「於少帆!」她叫了起來。
少帆卻也不在乎,他站起來看著她笑。
「我現在是沒車了,可是我哥有車,他是科技新貴,可稱頭了,你可以找他陪你去,我想他不會拒絕你的。我去洗澡了,你們慢慢聊。」他說完,向子華做了個鬼臉,轉身便往樓上去了。
子華一臉錯愕。這個驕縱傲慢的小霓,他可是打心裡不喜歡,少帆不是不知道,卻還這樣說,連一點「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修養也沒有。
「這個少帆,真是愈來愈不像話,客人還在就走掉了,我去把他抓來。」他說完一溜煙的跟著上樓去了。
???
瑾兒家裡出事了。
星期天她回家去探望父親,弟弟妹妹告訴她的,張仕祺工作時忽然中風,已經住院好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