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帆……少帆……」房門外於太太急促的敲門聲,讓分別陷入驚懼與痛楚的兩人暫時回過神。「你在裡面做什麼?快開門!」顯然他們的交戰已經驚動了外面的人。
「媽!媽……」他六神無主的哭叫,像個闖了大禍卻無力收拾殘局的孩子。有個人的生命在他眼前一點一滴的流失,他卻只能哭叫。
子華撞開了門,於太太趕了進來,顧不得眼前駭人的情景,先扶住那位滿身鮮血的女孩子。
有人七嘴八舌的說些什麼,可是瑾兒一點也聽不清楚,她覺得眼前愈來愈模糊,痛楚也愈來愈模糊,恍惚之間,她下墜的身體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她安心的閉上雙眼,痛楚似乎也遠離了她……
第三章
於家上上下下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低氣壓,於大中面色凝重的坐在客廳首位,於太太靠在離他頗遠的另一張椅子上,子華站在她身旁替她按摩肩膀。她已經累了一天,臉色蒼白。
沒有人開口說話,深棗紅色的中國風味傢俱,還有牆上的金剛經和平常一樣的冰涼沉默。
「她現在怎麼樣?」於大中盯著茶几,聲音像塊大石投入這靜謐的客廳裡,激起的漣漪是另外兩個人的反應。
她現在怎麼樣?子華尋思著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他夜裡和於太太送張瑾兒到醫院,便一直待在那裡,凌晨時分她的家人來了,他們仍然沒有離開,於太太不停的道歉、道歉,並且承諾會負責一切醫療和休養的費用,張瑾兒的父親卻一句話也沒說,他坐在她的身邊,一直握著她的手。倒是她的母親--那是她母親嗎?似乎太年輕了些。她在瞭解了情形之後,非常的不友善。
她現在怎麼樣?接近中午時張瑾兒醒過來,哇的一口吐出許多血,把大家都嚇了一大跳。她的室友說她有胃痛的毛病,醫生診斷是胃出血,趕緊又為她急救。還要再觀察,如果繼續出血的話,可能要開刀。
他正想開口向於大中報告,卻又嚥回嘴邊的話,因為爸爸的問題似乎不是在問她的身體怎麼樣,而是在問「現在她想怎麼樣?」或者是「現在情況怎麼樣?」
現在的情況?很棘手。
媒體不知道如何得知這件事,大批記者在病房外守候,而且還趁人員出入的空隙想衝進來。他對這種情況簡直不敢置信,居然沒有經過當事人同意,就拿著攝影機猛拍。於太太一時沒了主意,只好由他出面處理。他和院方費了好大的功夫才以維護病人安寧為由,把記者打發到醫院外頭去,同時和張家人達成共識:任何一方都不接受採訪。
可是這些人這麼好打發嗎?他和於太太回到家時發現,門外早就有大批記者守候,不得已只好改從後門偷偷進去。
這樣的豪門醜聞,媒體是不會沒有興趣的,雖然於大中不算是「全國級」的人物,但在企業界也算是叫得出名號來的,最重要的是他是某位於姓立委的弟弟,而且也正著手準備參選市議員。早上,於大中接到哥哥親自打來的電話,要他好好處理這件事。
「聽說她要召開記者會?」於大中慢慢的說。
子華怔了一下。記者會?不會吧,
「你們回來之前新聞報導說的……她找到了婦女團體替她撐腰。」於大中冷冷的說。
事實上這一整個早上,新聞記者在醫院、於家、甚至於大中的公司守候,雖然沒有人接受採訪,沒有當事人出面說明,但他們還是為事件做了初步的瞭解,雖然版本非常雜亂,某台說是仙人跳,某台說是情感糾紛、財務糾紛,某台卻說是強暴未遂。
「打個電話到醫院問張先生看看,他答應過不會接受採訪的。」於太太擔心的說。
「嗯……」子華拿起電話,可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壞了?
「電話線都被我拔掉了。」於大中說。電話實在太多了,詢問情況的朋友、親人,還有記者……電話鈴聲響了一個早上。
「少帆呢?」於太太忽然想起,回來好半天了,沒見到他。
「大概在房裡吧!」一提起他,於大中怒氣上衝,恨恨的說:「他也沒臉出來。才跟他說過,叫他收斂一點,他馬上捅出更大的紕漏……真是……敗家子。」
再也沒有任何的話比在母親面前數落孩子更教人心痛。於太太起身說:「我去看看他。」但心裡卻空蕩蕩的。要跟他說什麼?
「媽……你還是休息吧,我去看他……」子華說。母親已經是心力交瘁,這個時候看到少帆,少不了是一場傷心哭泣,她的身體哪裡還受得了。
「也好……」她點點頭。
子華扶著她上二樓休息,體貼的幫她打開冷氣,蓋上軟被。於太太離開人群,緊繃的心鬆懈下來,她握著子華的手,眼角的淚滑入髮際。
「他怎麼會這麼糊塗呢?」
「媽……」子華也緊緊握著她的手。他知道母親長年壓抑慣了,在孩子面前流淚的她,現在有多傷心呢?「睡一下吧,別想太多了,那女孩……不會有事的……」他輕輕的說,坐在床邊哄小孩似的說些安慰的話,一直到於太太入睡才輕手輕腳離開。
房門外,少帆就站那兒。
「媽怎麼了?」
少帆怯怯地問,子華根本不理他,慢慢關上房門之後,怒氣也壓抑不住了。
他虎的迎面就是一拳,少帆跌坐在樓梯上,痛得眼冒金星,唇角腫了一塊,卻一點聲音也不敢哼,怕驚動了母親。
子華上前揪住他的領子。這個人是和他一塊兒長大的兄弟,竟然做出這種事,讓母親又羞又愧的替他向人道歉、替他處理善後。還有那個女孩,蒼白柔弱的陷在病床上……回來之後,他腦中一直反覆重播著她醒過來,但卻一口吐出鮮血又陷入昏迷的影像。
「你差點害死她,你差點害死她……」
他揪住他的領子使勁的往牆上撞,少帆的脊椎被震得發麻,腦裡被他的話嚇得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