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在他努力幫助她的同時,她竟然這樣傷害自己!
他快速的抽出幾張面紙擦拭她的血液,同時按住傷口止血,扶著她坐下,取來急救箱,快速的清潔、消毒,立晴仍是木然的隨他擺佈,如果庭軒沒有發現她,也許她也不會為自己止血、包紮,說不定就這樣呆呆的坐到天亮。
「為什麼?」細心的為她包紮好之後,他拉出椅子在她旁邊坐下。
「我睡不著。」她淡淡的說,似乎不覺得自己剛剛做的事情不可思議。
這是什麼答案?有人因為睡不著就拿刀子割破自己的手?
「你覺得這是個好方法?」近乎責備的語氣。
「我……只是睡不著。」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裹上潔白紗布的手掌。
「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嗎?」壓下自己的氣惱,他溫柔的說。
「我……吵到你了。」她答非所問的表示抱歉,承諾過不會打擾他的。
「你知道嗎,割斷了肌肉纖維有可能使你的手指不再聽你使喚,想發洩情緒可以用其它更健康的方式。」懂嗎?傷害自己是不值得的。
她搖搖頭,左手伸進髮際,緊緊糾住髮絲,什麼也聽不進去。
「別這樣……」庭軒拉下她深入髮際的手,用自己的手心溫熱她。「你這樣除了讓自己更痛,沒有別的好處。」他用另一隻手捧著她的臉,讓她看著他。她的神情平靜,眼裡溢出一滴悲傷,沿著臉頰滑至她蒼白的唇邊。
這樣的神情,許久以前也曾經見過,像一朵隨風搖曳的蓮花,美麗而且孤獨。「睡不著可以叫我,我陪你聊天,有事情跟我說,好不好?」看進她的眼裡,誠摯的說,她點點頭垂下眼瞼,避開他的溫柔。
她的自我封閉令他沮喪。
立晴並沒改變多少,她比以前更常在半夜裡起來打掃、做惡夢、晚歸,心神更為恍惚,容易受到驚嚇。自從她割傷自己的手之後,庭軒幾乎沒有好好的再睡過一覺,晚上他會一直等到她回來,在她半夜起來打掃時他瞪著天花板直到她停下工作,他小心翼翼地用更和氣的態度和她說話,一有機會便邀她散步、聊天,他用了大部分的精神關心她,可是他還有工作。目前正值季節交換時節,門診病患比平常多兩、三成,診所正在電腦化,沒有趕快上手,掛號、病歷都會出問題;還有社區的教育推廣工作,但是這些事都不會超過他對立晴的注意。只要他手邊工作停下來,她的影像便會自動出現在他的腦裡,對她的關心逐漸轉成擔憂,她的痛苦,他已無法再置身事外了。
第六章
立晴獨自坐在她辦公室的位置上,冷然的盯著桌上待完稿的文案,許久,她放下手上的筆,整個人靠躺在椅背上,拆開桌邊的那包未開封的淡煙,拿出一根,點上。「嘿!你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坐在她對面的莊偉明看見她這裡冒出煙來,好奇的站起來,隔著兩張桌子中間的屏風問。
「現在。」她吸了一口煙,吐出來,冷冷的說,看也沒看他一眼。
「我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沮喪的說。
「你是聰明人,你會知道的。」他笑著,卻並不告訴她應該怎麼做。
立晴覺得非常疲倦,可是心裡卻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清醒,也很久沒有像現在這麼想說話,她真的把自己封閉得太久了,也終於發現把自己封閉起來想度過悲傷,真是一個愚蠢的方法。吃過早餐,他們一起收拾桌子,她的興致仍然很高,跟著夏高的歌聲輕輕唱起「畢業生」:AreyougoingtoScarboroughtFairParsley,sage,rosemary,andtheyme……
「你也喜歡唱歌嗎?」聽到庭軒也輕輕哼著,立晴笑著問。
「我啊……自從高三那一年,有個同學威脅說要跳樓之後,我就沒在別人面前唱過歌了。」他笑著說。
「那你現在就不怕我跳樓嗎?」她趴在桌上側著臉看他,忽然發現他並不像外表看來那麼嚴肅。
「喔……我好怕,可是你不是別人啊,以前倩容在時,她會彈琴幫我伴奏。」「倩容是你的太太?」她好奇的問。
「嗯,她彈得一手好鋼琴。」他說。
「可是這裡沒看到鋼琴啊?」
「有個朋友要,就很便宜的讓給他了,總比放著沾灰塵好。」
「她……死了之後,你是怎麼走過來的?一定很辛苦,對不對?」她問,感覺非常靠近他,他們都曾為了感情傷透了心。
「一開始我根本不敢去想這個事實,因為小翔一出生就住進加護病房,情況很緊急。一直到她的後事辦好,小翔也出院回家,我一個人回到這裡面對沒有開燈的房子時,才真的體會到,她已經永遠離開了……我整個晚上在外面跑步,一直跑到天亮才回來,大哥在門外等我,我像個小孩子一樣抱著他哭。」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忽然對這個沒見過面的女子感興趣,有個男人為她這麼傷心。「她很溫柔,一頭長髮,從來不發脾氣,頂多皺個眉頭,當然,這和她的成長環境有關。」「你一定也有一段時間很痛苦。」
「是啊,可是日子還是要好好過,愛情讓人痛苦,也讓人成長,讓人學會珍惜。每一個人都是另一些人用愛、用心血灌溉的,在他形成之初,更是要冒著生命危險。」「因為這樣,你的診所病患這麼多,你用同理心對待你的病人,所以他們信任你。」立晴說。
「你不也是嗎?因為你的同理心,讓你選擇了退讓。等一段時間傷心過去了,你一定會發現你的生命變得更完整……所以呢,痛苦絕對值得忍受,傷害自己卻萬萬不可以。」「為什麼跟你說了話之後,就像醒醐灌頂似的,茅塞頓開。」她調皮的笑著看他,他的用心讓她感到驚訝,他從不告訴她應該怎麼做,卻一直陪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