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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軒是第一個趕到醫院的,在她被推進手術房之前,以配偶的身份簽下手術同意書,坐在家屬等候區苦等他的妻子,撞擊使她的子宮大出血,她沒有生命危險,可是必須拿出已經失去生命的胎兒。
現在立晴從門診手術房裡推出來已經一個多小時了,身旁一瓶點滴慢慢的將透明的液體注入她的血管,庭軒坐在床邊專注於陷在白色病床上的她,似乎想在昏迷而蒼白的臉上,體驗和她一樣的痛楚,不管是身體上的,還是心裡上的。他不知道她作了什麼夢魘,只是喃喃的囈語,喊的都是自己的名字,他是她的夢魘嗎?為什麼他用全部的心思在珍惜她,還是令她痛苦?
心疼又怎麼樣呢,即使自己願意傾全力保護她,也一樣無法替代她分毫。立晴幽幽醒轉,張開眼睛環視陌生的一切,庭軒很快的站起來走到床前,握著她的手。「現在覺得怎麼樣?」他沉著聲溫柔的問。
「孩子呢?」她很快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拿掉了……」
「也好,他本來就是個意外,這樣事情反而變簡單了。」她眼淚從那雙深徹的大黑眼睛裡沿著眼角滑落至耳邊。「不要緊的,我們以後還是可以有小孩,而且你的外傷並不嚴重,已經很幸運了。」他擦掉她的淚。
她搖搖頭不理會他的安慰,深吸一口氣顫著聲說:「我們……也該結束了。」「立晴……別在你仍然衝動的時候對我做判決,給我機會解釋……」
孟媽媽帶小翔一陣風似的進來,打斷了他的話。
「怎麼樣了?怎麼樣了?」她一進門就急呼呼的走到床邊。
「沒事了,晚上繼續觀察看看,如果順利的話,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庭軒在母親面前掩飾他們的不愉快。
「呼,那就好。」孟媽媽舒了一口氣,並不知道她失去了個孫子。「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哪裡痛嗎?」
「媽媽,痛不痛?」小翔看著立晴,小聲的問。
「沒關係了,不太痛了。」立晴倦倦的給了小翔一個笑容,同時屏住氣息,也屏住幾乎扼制不住的淚水,小翔讓她想到才剛剛失去的胎兒。
楊媽媽也來了,同樣是急呼呼的問傷勢,庭軒和立晴很有默契,表面上好好的,也不說出胎兒流掉的事,不想增加他們無謂的煩惱。等大家都走了之後,立晴堅持要出院,回到家,便關進她以前的房間不肯出來。庭軒敲了許久門,終究洩氣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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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醒過來,立晴已經為他準備好早餐。
「吃飯了。」她說。
「你不生氣了?」他喜悅的走過去想擁抱她,她卻冷然避開他的雙臂。
「快吃吧,你待會兒還要去機場。」
「為什麼你不肯聽我說?你根本不相信我!」他忍不住著惱,提高分貝。「你要說什麼?說你心裡還有個人,說我只是個不關痛癢的替代品?」他生氣了,她倒是很冷靜,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說。
「你不是……」他是真的慌了。「就為了一張照片,我要付出失去你的代價?立晴,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那不是過去,是現在。你想她,你告訴我你愛我,可是在我們之間發生不愉快時,你還是拿著照片想她……」她還是說得很慢,同時深深吸著氣,若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哭,會讓她覺得自己很沒用,可是說到後面,實在難再壓抑激動。
「我沒有。」他辯解。
立晴覺得眼前一片黑,此時虛弱的身體無法承受這樣激烈的交戰,她扶著門框,準備回到房裡,他卻以為她放棄溝通,心急的搶過去粗魯的緊箍著她的雙臂。
「放手!」她叫道。
「不!」他也叫著,他從來不曾這樣失控過。
「你放手,弄痛我了。」她掙扎,眼淚成串落至唇邊。
「對不起。」他這才想起昨天她還蒼白的躺在病床上,他放鬆手勁,擦掉她的淚。「別哭,你剛剛動手術,身體很虛。」
他手勁一鬆,她立刻乏力的軟倒,他很快的扶住她,將她按在自己懷裡。「對不起,對不起。」
伏在他堅實的胸前,她強烈的希望自己別再交戰,別再去探究他到底心裡還有誰,此時才深刻明白,什麼叫「女人有依靠,就難克制軟弱」。庭軒抱起她,小心的將她放在床上。「我下星期二就回來,你等我,等我回來?」他深吸了一口氣,這時兩個人都太激動了,再說下去,只是拿自己的痛苦刺傷對方。
她閉上眼,淡淡點了點頭。
「我不放心你自己在家,我去打電話請媽來。」
「不要,我待會兒自己會回去。」
「好吧……但是千萬別逞強,好嗎?」庭軒離開時,交給她一個牛皮信封,而且一再囑咐她注意身體,最好是回家去,讓母親照顧她。
下午她自己一個人回家去,楊媽媽幫她開的門。
「覺得好一點了嗎?」楊媽媽關心的問。
「渾身都痛,媽,我很累,想睡一下。」
「好吧,多休息才好得快,吃飯時再叫你。」
立晴胡亂的回應,遊魂似的走回自己的房間,帶上門,倒在床上就糊里糊塗的睡著了。太早睡了,她半夜裡就醒過來,本來想起來做點家事,忽然想到庭軒囑咐過她「千萬記得多休息」,於是她坐在桌前,百無聊賴的隨意翻著一些以前的東西--一張加了護貝的粉彩畫靜靜躺在抽屜裡,那是上次在家養病時,她花了一整夜的時間畫下來的,她細細的看著畫,畫裡的庭軒也細細看著她,四目相對,她忽然笑了,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笑話一樣。不想聽到太多家人的詢問,她一直等到大伙都外出了,才步出房門,廚房裡留了她的早餐,白稀飯和她喜歡的菜脯蛋。
「你跟庭軒怎麼了?」在她吃早餐時,楊媽媽走過來,看到女兒昨天的表現,聯想到之前庭軒匆忙的來去,她肯定他們兩個一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