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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庭軒在診所樓上的住家,剛洗過澡,他舒適的靠在客廳的小茶几邊聽著音樂。住在樓下的許牧德拿了瓶紅酒上來和他串門子,他的皮膚有些黑,看起來像個運動健將。這是他們兩人的診所,名義上是孟庭軒的,草創時期他自己一個人看診,後來越來越忙不過來,才請牧德來幫忙,兩人一起經營,現在已經打響了名號。診所的一樓是門診、點滴室,二樓是休息室、病歷室。牧德夫妻住在三樓,他們的小孩住在岳母家。庭軒自己住在四樓,他這裡有廚房有客廳,溫馨的小家庭氣氛,當然這些陳設都是出自倩容之手。
「書琪呢?」庭軒問,忙了一天,他的聲音有些懶洋洋的。陳書琪是許牧德的太太,在公立醫院服務。
「剛剛送她回去,今天值夜……你幹嘛?」他說,拿起酒杯淺嘗一口,看出他心裡有事。「快煩死了,連我哥都這麼說。」他撥撥前額的頭髮。
「最近的這一個看來怎麼樣?」他笑,知道是相親的事,有些幸災樂禍。他撇撇嘴沒說話。
「你還這麼年輕,不考慮再婚嗎?別逗了,現在都批評貞節牌坊是不道德違反人性,你還打算守節?等你老了就知道。」好奇殺死一隻貓,孤獨卻會殺死一個人。
「我一直很在意倩容的死,如果不是我堅持要一個小孩,她就不會……」「拜託,虧你還是個醫生,任何醫療行為都會有危險性存在的,而且照你這麼說,大家都別結婚、別生小孩了。」
他並不回答,若有所思的用兩隻手指握住酒杯底部在原位轉啊轉的。
「看你這個眉頭,從倩客死後就沒舒展過,你要一直打著這個結過一輩子嗎?你真的需要輕鬆一下,談一場戀愛是個好方法。」
「我最不需要的就是談戀愛,只想讓生活平平靜靜的。」
「你平靜,那小翔怎麼辦?」
「單親的小孩也可以很健康、很快樂啊。」
「但是如果可以有一個母親,不是更完美嗎?而且這是你可以做到的。」「我當然可以做得到,問題是這樣公平嗎?」他看著酒杯慢慢的說。
「這個問題倒是問倒我了。」找一個女人來如果不能愛她,只為了給孩子當母親,真的很不公平。「可是……你還是這麼想念倩容嗎?或者……只是習慣……」習慣自己仍然愛她,習慣一個人過的日子。
孟庭軒深吸了一口氣,他向來以冷靜理性自負,不太習慣被人分析,尤其是感情的事,也只有許牧德這樣和他交情匪淺的人,才會這樣對他直指內心深處。
是嗎?只是當局者迷嗎?他低著頭,繼續繞杯子的遊戲。
「我在想假結婚的事。」告訴他這件事不是為了想聽聽他的看法,而是真的心煩不已。「什麼假結婚?」
「最近和我相親的一個女孩子,她和我的處境很類似。」
「所以……」他驚訝得合不攏嘴,好荒謬的事。
「是她提出來的,我本來也不以為然。」
本來?那現在呢?
「現在想想,也許行得通。」他苦笑,腦中忽然出現立晴和小翔說話的神情,心中漾起一陣奇異的騷動。
天啊!
「你的腦袋什麼時候成了一團漿糊了。」他用手指搔搔自己的額頭。他有預感,如果庭軒真的答應假結婚,那麼事情一定會變得比相親更複雜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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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為什麼?」接到立晴的辭呈,家揚驚訝得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我要跳槽到『譯達』去。」她隔了一張辦公桌和他面對面坐著。
「為什麼?那是我們的競爭對手!」
「錯了,是你的,不是我的。」
「到底為什麼?」他有些不耐煩,這種事,沒心情打啞謎。
「我太累了。」
「累了?你可以休假,這個案子完成了你就放長假,沒有必要辭職啊。」「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她深吸了一口氣。「我無法再和你共事了。」午後沒有兒童嬉鬧的公園,顯得分外冷清,立晴一個人坐在鞦韆上蕩啊蕩的,家揚靠在一旁的護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大樹陰影遮住了陽光,微風徐徐吹來,一片落葉在空中翩然翻飛之後落在立晴的裙子上。她一隻手扶著鏈條,另一隻手輕輕拾起葉片。它還沒變黃呢!怎麼就落下來了。
「我們認識多久了?」她看著前方,沒頭沒腦的冒出這句話,分手該說些什麼呢?「記得那年我剛從學校畢業,想玩夠了再開始找工作,就到日本自助旅行,兩個月過得像個苦行僧,差點睡在火車站,一個人的旅行真的很孤獨,但卻有著發自內心的快樂,因為我見識到了我從來沒見過的,跑去跟藝妓合照、在鴨川遇見色狼、箱根的美景,有一天晚上十二點了還找沒找到地方下榻,走在路上,又餓又累,可是回來了以後,這些都成了最美的回憶、最好的創作泉源。」她神情幽然,像在說某個憧憬已久的故事,目光停在前面的草地,一隻松鼠輕盈地爬上樹幹跳躍至另一株樹,一溜煙的離開了視線。
「你從來沒有告訴我這些。」
「我們每天都有說不完的新鮮事,哪有機會說這些……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快樂,卻總是交雜著一些痛苦和罪惡感,我想……」晃蕩中的鞦韆慢慢停下來,她低著頭,眼淚一滴滴的滴在她那件淺灰綠的直筒裙,一個個大小不等的深色圓點瞬間渲染開來。「是不是每個被稱為狐狸精的女人,都會有這種掙扎。」
「不要這樣說你自己,都是我的錯。」周家揚半跪在她腳邊,心疼的撫著她的肩膀。他應該負起責任,如果當初他能夠堅持,那麼他們的感情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那她也就不會痛苦。事實上這陣子他也憔悴了許多,周旋在兩個女人之間,不管傷害了誰,都是他極不願意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