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總之我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那天走了整整五小時的路回宿舍,雙腿幾乎要失去知覺,心、身體、大腦、眼睛、耳朵....大概每個器官的情形也都差不多。灌了兩大杯白開水之後倒上床,再睜開眼時竟然是在醫院裡!
聽他們說,燒到四十度半,而且差點沒轉成肺炎;要不是手下新來的實習醫生上班時間找不到我,打電話也沒人接,她才跑到宿舍找人,否則社會版又多了一條新聞。
女醫師陳屍自宅!
既聳動又調胃口,鐵定賣錢!
哎!幸好我還有這麼一點自嘲的力氣。
病了也好,至少省點力氣在傷悲那些風花雪月。
第三十一節
感冒這種病,退了就算好了一大半。我在醫院醒來,當天就回家了。請了一個禮拜的假,待在宿舍好好養病。平常健康得像鐵打似的,沒想到一病起來來勢洶洶,在閻王那兒逛了一圈,還差點回不來。
現在才曉得「舉目無親」是什麼樣的淒涼景象,獨來獨往慣了,連生病都病得寂寞。紐約的茫茫人海中,唯一可以算「親」的人是芬,她也忙,也在努力抽空看我,而另外一個....可以說已經不存在了。即使如此,我還是清清楚楚地記得,兩天後我還有一齣戲要演。是一幕很爛的愛情戲,但至少我能有個完整的結局,夠了。
「出了什麼事?」芬糾著眉頭審視著我。
「沒什麼,小病一場,掉了幾磅肉,如此而已。」我避著芬的目光,先從冰箱裡拿出桔子汁倒上。
「別想騙過我,十年朋友一場,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在你臉上看見沮喪。」芬不留情地掀我的底,「你從來是打不倒的,連你爸媽離婚都沒什麼人看出你有什麼不同。」芬接過我遞上的杯子,「和『他』有關,對不對?」
「那些都過去了。」我力持穩定地給自己倒了熱茶。
「Kay,不要憋在心裡,」芬抓住我的手,「我是過來人,我知道。說出來、發洩出來,你會好過一點!」
「沒什麼好說的,」我輕輕掙開芬的手,「過去了就過去了,沒什麼好緬懷的。」反正一個人的時候哭也哭過了,想也想過了,失戀就是失戀,自己知道就好。
「Kay,真的!說出來比較好!你....」
「你要我說什麼呢?說我愛了半天的人當街和別人擁吻?說他正眼也不瞧我一下,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說我覺得自己像個笨蛋、像個白癡?說....」我一古腦兒地傾瀉自己的憤怒,反正已經講出來了,乾脆吐個痛快。
芬任我發洩,是電話打斷了我。
「Hello!」我一把接下電話,口氣還維持著剛剛的怒火。
「Kay,你沒事吧?」是莎倫。
「我很好。」我馬上恢復正常,「找我有事嗎?」
「我剛打到醫院找你,他們說你生病請假了。」
「一點小感冒,不礙事的。後天的行動我不會缺席的。」我放低聲量,不希望芬聽到些奇怪的事。
「我就是要找你談這件事。後天的場面可能比預期的火爆很多,Rohin King利用股市在替毒販洗錢,這回垮台他損失的不只是錢,有可能連性命都不保,我們猜他會狗急跳牆,在臨死前作最後反擊。」
「你是指?」
「有消息來源指出Rohin King有私人部隊,只是從來沒人見過。總之你後天穿寬鬆一點的衣服,我們要給你加防彈背心。」
「好,我知道。還有其他事嗎?」
「沒有了,呃....等等,Miles要和你說話。」
我沒想到會有這種情況,只得沉下心以不變應萬變。
「嗨!Kay,我聽說有人為愛傷風了是不是?」滿嘴的譏諷。
「多謝你的關心。一點小病,正好讓我從某個不成熟的迷夢中跳出來,值得!」
「後天行動會有危險的,你的多金主子有可能被我打成蜂窩,你確定你能受得了這一幕?畢竟你不屬於我們這種圈子,現在打退堂鼓還不遲喔!」
「某人肯讓我參與這種我『非專業的行動』,我怎麼能辜負別人的一番好意?你放心,我是局外人沒錯,你們大可不必考慮我的想法。我的多金主子被抓,我得見他最後一面,不是嗎?」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那時候可別讓人看笑話了。」
「你的關心夠了吧?我要掛電話了!」我覺得我已經沒辦法支撐這種對話了。
「別以為自己很重要,我們可不想....」
「呃,Miles,可不可以聽我說一句話。」買賣不成仁義在,我覺得自己至少得提一下發現的疑點,不管我們現在算是什麼關係。
「我在聽。」
「注意一下唐娜好嗎?我知道你們現在....很親近,」我很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但是她真的有點奇怪....總之,你留心一點。」
「我想一個另有所鍾的女人應該知道,自己是沒資格嫉妒繼任者的,不是嗎?」
他掛了我的電話。
算了,我已經仁至義盡,如果出了事,我也沒法管了。
「Miles?」回頭正好迎上芬濃濃的質疑眼光。
「先不要問,好嗎?」我無奈地攤攤手,「連我都還沒掙脫這一團亂;先不要問,拜託!」
我一點也不明白,兩個相愛的人怎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走到這步田地。
我痛恨傷人的語言,而今它卻成了我們溝通的主要工具。
除了一點鼻涕和咳嗽,我的病已經沒留下什麼痕跡。悶在家沒事,我動起了打掃房子的念頭。
這個決定是錯的。
在地毯上推著吸塵器,會不期然地想起我和Miles的「第一次」,站在門廊上抹窗子,每一次的相見與揮別直接躍上心頭....清理廚房勾起那次「香艷刺激」的早餐回憶,洗車聯想到那個亂七八糟的槍戰,和那個別具意義的頂樓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