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龍玉已碎,既成事實,夏季也沒什麼好說的。倒是出了心頭的怨氣,夏季覺得很值得。」夏季涼涼一番言語,徹底激怒了馮君衡。
「蔑視祖先,目無尊長,夏季,依家規,我可以立刻休了你。」
「想休,你就休!我知道你心裡想這麼做,想很久了!」她再次諷刺他。
「君衡,慢著,別衝動。或許,季兒只是說說氣話。季兒,快告訴娘,你把龍玉收在哪兒,將龍玉拿來還給君衡,今天的事,娘就不予追究。」見兒子和媳婦劍拔弩張,針鋒相對,馮夫人趕忙出聲緩頰打圓場。
「娘想看龍玉,好吧,請隨我來。」
不見黃河心不死,要絕就絕個徹底。她夏季要走得風風光光,無牽無掛,面子裡子都要掙足。
語畢,夏季提步往花園而行,馮君衡見狀,攙著娘親隨後跟上。
晌午日暖,熾熱的日光照得水池一片波光粼粼,魚兒悠遊其間,清澈的水底沉著幾方翠綠的不規則狀物體,定眼一瞧,那顏色形狀,正是龍玉無誤。
「龍玉……真的碎了……?」馮夫人顫抖說著,不敢相信眼前所見,腦海裡回想起當年和馮老爺成親後,兩人一持龍玉、一擁風佩,夫妻倆相親相愛,多少個共度晨昏的美好記憶。在她心中,這方龍玉是她夫君曾經存在過的證明,如今……玉碎了,她的心好疼啊!心頭一陣揪緊,身子一軟,馮夫人昏厥在馮君衡的懷裡。
「娘……娘……」馮君衡著急扶住娘親,眼底怒濤翻騰,瞪著始終不認錯的夏季斥道:「夏季,你處心積慮想保住正妻的位置,哼,別做夢了,我絕不讓你如願。」
馮君衡抱起馮夫人,快步離去。半個時辰之後,馮君衡面罩寒霜,不發一語,毫不留情拋下一張休書。紙落,夫妻情份,一刀兩斷。
同一時間,她住的廂房,裡裡外外,服侍她的僕傭們都被撤走了,整個院落安靜清冷,風兒拂過,帶來寂寞的味道。
終於如願以償了!夏季手捧休書,笑得心滿意足,卻也有些微的揪心痛楚,這股痛是為何?她不願去細究。
「感謝娘和夫君的成全。」她捧著休書,含笑低聲道謝,眼角卻有淚光。
主子下令,沒有人能接近夏季所住的院落,所以沒有人知道夏季是何時離去的。
夕落時分,有僕人路過時,發現整個院落處處門窗敞開,少夫人夏季已不見蹤影。
聽聞僕人來報,馮君衡很是訝異,沒想到極力抗爭欲捍衛正妻之位的夏季竟會走得如此輕易?
走進猶殘存有她氣息的房裡,桌上擺著一張信封,上面署了他的名。
往前,拆信觀看,馮君衡腳步微頓,面容鐵青。
我不要一個不愛我的男人,更不戀棧、也不稀罕一段從來就不曾有過「愛」存在的婚姻。
她是故意的?可她為什麼故意要這麼做?
心中疑問湧現,馮君衡隱約覺得好像有哪個環節不對,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好半晌,他猛然想起什麼,趕忙奔至花園,蹲在水池畔仔細尋找,又驚訝地發現那些龍玉碎片竟然也不見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只知道夏季設了個圈套讓大夥兒跳進去,然後自己從容脫身。她為什麼要走?失去記憶、無依無靠的她要去哪裡?這是他千思萬想也不能理解的。
夏季已然遠去,這些疑問再也沒有解答的機會。
心頭有一絲絲的悵然,為自己的誤解。
設想到這個來歷不明的夏季,竟是如此聰明自立的女子啊!
* * *
夕落時分,紅霞似火,遠方啼鳥歸巢,江岸遊人如織。
夏季早改了裝扮,粗衫替華裳,泥灰掩紅妝,腰間略寬,腹部微隆,妙齡佳人變成身懷六甲的少婦,沒有人認得她就是繡藝精湛的馮家少奶奶。
殷州城就在漓江岸十來里處,是因漓江水運而興盛的都城。
站在江邊遠眺一望無際的對岸,渡過漓江,便是江南,她的故鄉了!
隨著欲渡江的人群腳步上船,隨著舟行,她緩緩回首,摘掉頭上的玉簪於,拋人江水中,譬子瞬間沉人江底,沒了蹤跡。
嘴角揚起一抹釋懷的微笑,這兩年的「夏季」和這玉簪於一起沒入江心,停留在過去。江北的夏季會再來,但她這個「夏季」永遠不存在了。
她終於找回自己。
她不是夏季,她是蕭婉若,明媚水鄉——江南的女兒。
看著寬闊的江面,水波澄澄,是一種清澈的喜悅和希望,恢復記憶的蕭婉若終於要回家了。
第三章
渡船越過漓江,一路晃蕩的結果,教蕭婉若有些許不適,手腳也有些發軟。人正納悶著,五臟廟咕嚕咕嚕發難抗議,她才想起,這一天實在折騰,她從中午到現在滴水未進,莫怪會體力不濟。
船靠岸停泊,蕭婉若打起精神,迫不及待隨同人潮下船。
從這兒到朱河鎮還有段路,眼下天已黑,她打算先在附近投宿,明早再趕路回朱河鎮尋親。
走了一段路,手腳虛軟更甚,意志漸漸不集中,蕭婉若頓覺恍神。
未料會出現此狀況心頭正焦急時,迎面突然傳來一陣溫潤悅耳的呼喊聲。
「晴兒,慢點!別跑,小心撞著了……」
蕭婉若還弄不清楚狀況,一道小小身影朝她這邊跑來,她反應不及,沒有閃躲,小人兒硬是撞上她,一個反彈,顛倒幾步,順勢跌坐在地。
蕭婉若嚇了一跳,趕忙探問跌倒的小娃娃是否安好,一低頭和那張小臉蛋相對望,口裡不住驚呼。
「天哪,你……你……」後頭的話來不及說完,蕭婉若眼前一黑,就昏了過去。
「啊!姨,醒醒啊,娘,姨怎麼睡著了?」撞到蕭婉若的是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女孩,凝著一雙瑩黑大眼,看著昏倒的蕭婉若,一臉無辜。
「晴兒,唉,真是的!娘不是叫你別跑嗎?這下好了,把人給撞昏了。」小女孩的娘隨後跟上,忍不住叨念女兒幾句,隨後目光落在蕭婉若的腰腹間,臉色瞬間刷白。「我的天啊,這是個身懷六甲的姑娘,糟了!明叔、明嬸,快來幫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