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玉沒有回答,她緊閉著雙眼伏在他懷中,一動也不動。
狄霄難以置信地輕觸她毫無血色的容顏,一顆心已無知覺。
這是他的玉兒嗎?她為何這般冰冷,這般蒼白?為何不張開眼睛來看看他?昨夜她還在他懷中說笑,就連方纔她也還提起湖州的事。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他想在湖州覓一棟屋子,他想一輩子陪她遊湖賞荷,她為何就不理他?
道鴻撐坐起身,滾燙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玉妹妹走了。」
方纔跌進雪堆時,他便已探過她的氣息。
「胡說!」狄霄緊緊抱著玄玉,顫抖的手探向她的胸口,「還熱著!我帶她去找少爺!」
少爺說過,只要心口還是熱度未褪,便有機會回魂!
狄霄抱起玄玉,便要衝向雪幕之中,鐵天弋急忙攔住他,「傲風遠在京城,她撐不了那麼遠。」
「撐得了!」
狄霄大吼,身影己然飄出,突然白光一閃,卻是道鴻攔住了他,紫色光芒自他的手指縫隙中鑽出,他緩緩地攤開手掌,「紫晶珠。」
傳說能起死回生的紫晶珠?
狄霄一把搶過紫晶珠,「怎麼用?」
道鴻瞠大眼睛,「你也不曉得?」
玉妹妹不是說紫晶珠來自狄家,所以才要他取來還給狄霄?
狄霄蹙起眉頭,幼時父親得到此珠,曾拿給他看過一次,言語間對此珠功效半信半疑。因為天下沒人用過此顆珠子。有回師父和少爺談起此珠也說它並無起死回生的功能,充其量只能有個保命,只是如何固、怎麼保,卻是誰也不知。
只要玉兒胸口熱氣不散,少爺便能救得。
狄霄一咬牙,將珠子貼上玄玉心口,紫光突然散射出萬丈光芒,形成一個半圓形,映出雪地一片奇異的紫紅。
眾人見狀皆是一喜,以為玄玉有救,但不過轉瞬間,紫光突然斂盡,變成一顆尋常模樣的珠子,玄玉的身體卻愈發冰冷。
狄霄不肯放棄,右手將紫晶珠緊壓在玄玉心口,左手摟著她,將內力源源不絕地輸進她體內。「你動一動,我求你動一動!」
「狄霄,她走了。」鐵天弋不忍心地開口。
「她沒有!沒有我的允許,她哪兒都去不了!」狄霄抱起懷中人兒,顫巍巍地走向青雲山莊,「她獨自一人,哪兒都不許去……」
第十章
大雪仍然日復一日地飄著,天地幾乎淹沒在一片雪白之中,不剩半點生機,但只要來年大地回暖,嫩草葉便會一點一點地鑽出枝芽,又是一片欣欣向榮,但是人呢?
道鴻看著焦急地坐在玄玉床沿的狄霄,暗自歎息。
「在發覺玉妹妹已無氣息的那一刻,他好恨!恨宮中妃嬪的爭權爭利,恨父皇的老眼昏花,恨自己當初沒有強硬地帶她回宮,更恨狄霄沒有好好保護她!
他曾想將玉妹妹從狄霄手中搶回來,活也好,死也罷,他都要帶她回宮,為她討個公道,但看著狄霄悲慟欲絕的模樣,他又想,或許公道並不是人世間最重要的東西,或許玉妹妹已經得到她真正想要的。
但會不會太遲了?
紫晶珠斷繼繼續地發出光芒,蒼白虛弱的人兒躺在床上,仍是氣息微弱。
道鴻深吸口氣,嚥下喉頭的硬塊方道:「給元傲風的信已經照你所言派快騎送出,空慧我也和他談過了,暫時不會找玉妹妹麻煩。」
狄霄的目光沒有離開玄玉身上,緊緊握著她冰冷的小手,「告訴他,玉兒的仇我替她背了,就是你要報仇,也儘管衝著我來。」
如果他能早些說出這話,玉兒就不會中了空慧的般若掌,不會讓浴血毒進入五臟六腑。
狄霄伸手為她拭去額上的冷汗,在心中暗自責怪自己。
「我沒想過要報師仇。」道鴻站在他身後凝望玄玉慘白卻仍絕麗的容顏,「這事是師父的錯。他不該為了隱瞞玉妹妹的女兒身,而下毒毀了她的容貌……」
在道鴻的言語中,狄霄才逐漸明白玄玉的出塵姿容曾為她惹了多大的禍事,也才明白她喬裝成容顏半毀的模樣,並不是為了好玩。
但是她為何不告訴他?他又為何從沒想到要問?
狄霄心疼地輕撫著她的面頰,「她一直說柳叔對她多好多好。」
「這麼想,她會好過一點。玉妹妹很絕斷,她不在乎的事物,再醜再惡,她也不當一回事。」道鴻的目光回到狄霄身上,不知道是不是看多了白雪所造成的錯覺,他竟覺得狄霄好像在轉眼間冒出了不少白髮,「但對於她在乎的,卻見不得半點缺憾。若是她不蒙起自己的眼睛,她會為那不完美麗毀了自己。」
所以她才會故意撒手墜樹!
所以她才會用那種控訴的眼光看他!
她無法忍受他罵她妖邪,她以為他會背棄他的誓言!
這下他全弄明白了。
他心痛如絞,幾乎痛哭出聲,「傻玉兒!傻玉兒!」
但更傻的是他,明明就曉得玉兒死心眼,明明就曉得她滿心不安,為何不更明白地說出自己的心意,為何不多相信她一些?
等她醒來,他要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表明他的情意,他要她再無半點懷疑不安,他要她醒過來。
紫晶珠的光芒再度褪去,玄玉卻仍無睜眼的跡象,狄霄心頭的煩憂幾乎要將他淹沒。
跟了元傲風多年,他多少識得點醫術。玉兒受劍傷的時候,他雖然擔心,但也清楚師父定有法子治癒她,但現在師父雲遊去了,少爺遠在京城,他只能翼望這顆不知有無實效的珠子,保住玉兒一命。但若是玉兒撐不到少爺到來,若是少爺撒手不理……
道鴻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了他幾許安慰,輕歎口氣,悄悄退出房間。
屋外雪花繼續飄著,房門開開闔闔,有人來來去去,彷彿也有人對他說些什麼,但狄霄卻毫無所覺。
一切漸漸歸於沉寂,狄霄仍坐在玄玉床邊。
他也不曉得自己究竟坐了多久,或許是幾個晝夜,或許只有幾個時辰,時間對於狄霄已無意義、就算要等上幾千幾萬年,他也會這麼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