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爵位,她的富貴,在在都教杜海棠難堪。
她將小臉埋入他的胸膛,企圖逃避那一張張開懷暢笑的臉,因為一旦入了夜。那些笑臉會全變成她南夏同胞索命的哭臉。
孛古野感覺到她的動作,置於她腰間的手悄悄收緊。
今天是他封王的大日子,他多希望能看到她開心的笑,多希望能在她眼中找到崇拜欣喜的光彩,哪怕只有一絲絲一點點也好,但他很清楚這是奢望。他甚至開始後悔強拉她上馬遊行。
他也只不過是想與她共享這份榮耀罷了,為什麼會這麼難?
為什麼她總是惦著那悶熱的南夏國?
然而孛古野也很清楚這樣的問題是沒有答案的,只會徒增心煩。他歎了口氣,吐出胸口淤積的鬱悶,揚起笑容,迎向站在潘王新宅前的兄長。
宏偉的大門是遊行的終點。
「太子殿下。」他滑下馬,順道扶下杜海棠。
一年前,厄魯圖已被正式冊立為儲君。
「恭喜呀。」厄魯圖雙手環胸,臉上是一貫和煦的笑。
「還多虧了皇兄在父皇面前保薦。」孛古野也笑著拱手致意。
「你的婚事?」厄魯圖搖頭,「不,本王可沒多嘴多舌,全是母后作的主。」
杜海棠一怔,原要離開的步伐停頓下來,小手不自覺地絞緊。孛古野回眸看她,似乎是期待在她臉上發現什麼,但不一會兒,他驚覺到自己的意圖,不禁有些惱怒,沉聲道:「你先退下。」
杜海棠看了他一眼,規矩地向兩人行了個禮。「妾身告退。」
「她總算是懂規矩了。」厄魯圖看著她被奴僕簇擁的背影,微笑稱許。
懂規矩?
在外人面前,或許是的,但在他面前至少她不再稱他為「臭蠻子」了,就勉強算是吧。
孛古野苦笑著,示意侍衛開道,與厄魯圖一同走進前不久才建造完成的潘王府,「母后怎麼會突然想起我的婚事?」
「不是突然,咱們皇室男子本來就是十六歲成親,最遲也不會超過十七歲,唯獨你是個例外。」
「我娶了海棠。」孛古野皺眉。
「海棠只是侍妾,不能與正妻相提並論。」
那如果他將海棠扶正呢?孛古野請了厄魯圖坐上首位,又命令奴僕沏茶,卻沒將心裡的打算說出口。
「別告訴我,母后打算聘下嫣柔。」他一掀袍擺,坐在下位,坊間的流言他也是聽過的。
「嫣柔已滿十四了,字古野,你這叫……嗯,他們是怎麼說的?『守得雲開見月明』!」厄魯圖咧開嘴笑,臉上純粹是看好戲的表情。
孛古野擰起劍眉,「我等的人可不是她。」
「不是嫣柔,那麼便是等這滿朝迂腐守舊的官員羅?」厄魯圖擱下茶盅,淡淡地笑道。
「皇兄何出此言?」
厄魯圖笑而不答,逕自轉開話題,「南夏國王派人送降表來了。」
孛古野也不追問,挑起劍眉,狐疑地問:「又要降?石天毅沒說話嗎?」
「南夏朝廷亂得不像樣,有誰聽得見他說話?」厄魯圖輕蔑地揚起嘴角,「這石天毅實在是生錯地方了。」
「也未必是不能勸降的。」孛古野若有所思地說。
「這正是我今日過府的主要目的。」厄魯圖端正神色,認真地看著他,「朝中戰和兩派各執一詞,爭論不休,你猜猜,父皇最後會站在哪邊?」
南夏國有如到嘴的肥肉,若非梗著石天毅這根魚刺,父皇老早將之一口吞下了,豈有現在放棄之理?
「父皇要除去石天毅?」
「若能降是最好,若不能降,咱們議和的條件只有一樁,」厄魯圖頓了一下,才緩緩地道:「石天毅的腦袋。」
也就是說,若是石天毅降了烏焱國,這和自然不須再議,烏焱軍會一股作氣攻入南夏;反之,若是石天毅不肯投降,一旦和約議成,南夏國斬了石天毅,烏焱軍照樣會攻入南夏國。
而這計劃的成敗取決於石天毅和南夏君臣之間的矛盾有多複雜,以及他們相不相信烏焱國有議和的誠意。
孛古野站起身,在廳裡踱起方步。
「送回石天忍可以誘降石天毅,卻不足以取信南夏。」
「沒錯,所以本王另向父皇獻了一計。」
「哦?」孛古野回頭,「與我有關?」
「放眼朝中,最瞭解南夏民情的便是你了,這等大事,自然要借重你的長才。」
孛古野坐回椅子上,想了一會兒,「所以母后才會突然在這時提起我的婚事?」
新封的親王攜新婚妻子來到戰線前方,自然表示隆慶皇帝是誠心議和,否則怎肯他們如此涉險?
而若這潘王妃正巧是當地人士,以回鄉祭祖的名義同行,更顯得理所當然,不會教人疑心是隆慶皇帝故意布下的障眼法。
「這人選你可以自己決定。」厄魯圖說道。
孛古野挑眉,「海棠也行?」
「她是道道地地的偃城人,而母后已經鬆口同意你立她為正室。」厄魯圖看著他笑,「孛古野,你堅持不納正室,等的不就是這一天?」
他等的確實是這一天,然而此去偃城路途遙遠,海棠若是同行,諒他有通天之能,也無法將她鎖在馬車中,要是途中讓她察覺了什麼他擬定的政令,或是南夏人批評他的話傳入她耳裡,她不曉得要多麼氣他,況且偃城地近邊境,誰能擔保海棠一到偃城,不會又受南夏國人的影響,重新想起他是她口中該死的蠻子?
孛古野擰眉不語,厄魯圖卻揚起一抹淡笑,優雅地站起身。
「你會遲疑也是對的,那丫頭畢竟不是自己人,不如嫣柔牢靠,本王就這麼去回了父皇吧。」
「等等!」孛古野忙喚住他。
他明白此次婚事之議扯上了國家戰事,不若先前的許多次,可以教他隨意找個借口躲避。
他這次是非立妃不可!
既然躲不開,他只能在其中擇利而行了。
「我選海棠。」
厄魯圖似乎一點也不驚訝他的決定,回過身子,臉上仍是那抹淡笑,「孛古野,你還記得數年前你對南夏降臣的議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