惱人啊!怎麼會這樣呢?
早上出門時忘了隨身帶開水,兩腿也站得發酸發麻,她索性大刺刺地在路邊坐下來,看著眼前大大小小的車子來往奔馳。
眼發直,筋骨酸疼,早上出門時的意氣風發早已煙消雲散。
一早她就送了漫畫譯稿到出版社,順帶結算本月稿費,現在口袋裡可是麥克麥克的,也給了她無比欣悅與勇氣,找起新居也格外有勁。然而,加上前天的覓屋經驗累積下來,卻是讓她沮喪得發愁——
連被她一眼直覺要喚作「鴿子籠」、「老鼠洞」的地方都有超過五千塊的行情。五千!在她的生活捉襟見肘的今天,這是一筆要命的花費,更別說整層出租的樓房!連在郊區的平房都有萬把塊的叫價!雲霏這才知道自己有多「人在福中不知福」,過去半年住的「人間天堂」裡簡直不知民間疾苦,壓根兒跟社會上的脈動脫了節;說實話,連一把菜、一袋豆子都是愛咪包辦,她對食衣住行民生消費水準簡直毫無概念,才會落到今天一聽見租屋行情就驚得連連後退。還曾懷疑別人是不是故意在開她玩笑!
悲哀!曾幾何時自己竟像井底之蛙?一旦出了井,竟發現外面的世界已不是她原先認識的!
可是不再繼續找行嗎?討人厭的冷血動物在屁股後緊緊催逼;現實壓人,不得不低頭;而茫茫屋海中何處是她和愛咪的歸處?愛咪漸漸長大,不適合讓她生活在侷促狹小狗籠般的空間裡,這樣會有礙身心發展。何況半年來她在草地上跑慣了,一旦改住小公寓恐怕會水土不服;而且居住環境不能太差,不能為了價錢便宜就蝸居在市場或牛肉秀樓上;交通至少要便利,最重要的是價錢要符合荷包預算,房東也很重要,三天兩頭搬家可不是好玩的……
唉!煩!煩!煩!怎一個煩字了得!
安逸太平日子過慣了,現在雲霏可真重新嘗到現實無情的滋味。
古人說一文錢逼死英雄漢,英雄縱然再有雄心,再有壯志長才,時機不對的話,仍會被現實吞噬。
自己呢?這個夢還做得下去嗎?有時連自己也不禁這樣懷疑。
雖說不該這樣洩自己的氣,然而她確實需要一點點鼓勵、一點點肯定。她有自信,也非常努力;她已和生活作了如此久的奮戰。
最疲倦的時候只剩下一句話鼓舞(安慰)自己:
不是每個人都有做夢的權利與幸福吧!
呵!有夢。如果能夢,她還是寧可抱著夢想努力,直到再也走不下去的時候。
★ ★ ★
這是第一次愛咪見到卜傑沒有給他鬼臉看,而是給他一個太陽般的燦爛笑顏。甚至還請他吃橘子。
「今天買的新鮮橘子,本來一斤十五塊,老闆問我要不要當她乾女兒,要的話就賣我一斤八塊,以後還統統免費吔。」長得可愛還可以抵錢,她也弄不懂其中道理何在。不過能省錢就是好事,「卜叔叔,你要不要陪我畫畫?你不用看了,我阿姨不在,要十點才回來,我一個人畫圖有點無聊。」
「我不是要找她,我在看你貼在牆上的畫。」卜傑給自己倒了杯水。太陽都快下山了,而這樣一個五歲的小女孩敢一個人待在這麼大的屋裡,獨立得讓他刮目相看,「你一個人在家不怕?」
愛咪搖頭,心還放在她的全開巨幅大作裡。
那副天真又懂事的模樣讓卜傑有種莫名的憐愛;這孩子的成熟程度早超過她的年齡,「天都黑了,你要等到阿姨帶東西來給你吃嗎?」
「我平常都自己煮,炒菜啦、下面啦我都會,只是霏霏吃我做的東西怎麼養也養不胖,她說營養都跑到我身上來了!那也好,她就省得喊要減肥了。今天既然只有我一個人,吃泡麵就可以了。」
卜傑訝異,「吃泡麵怎麼行?小孩子正值發育期,最需要補充營養,你們常吃泡麵嗎?」
「當然嘍!」愛咪理所當然地回答。她跳下椅子,拉著他走,「泡麵好吃,經濟實惠又方便。你問哪個牌子的泡麵好吃,我最知道。」
卜傑跟著她一路到廚房,見識到了角落堆得高高的一疊「泡麵山」,碗裝的、袋裝的、拍賣的連袋大包裝,各式米粉、冬粉、麵條、棵仔條,應有盡有,他看了是驚歎不已,再則感到十足反胃。他向來痛恨吃泡麵。想到這座小山將來統統要灌進嘴裡,就令他倒足胃口。
「如果你們想成為有名的作家和畫家,就少吃這種會減短壽命的東西為妙。」他一彈指,「小朋友,這樣吧,我請你去吃一頓。」
愛咪有點躊躇。「這樣好嗎?」
「好得很,大餐哦。」他誘惑她,「反正你阿姨要十點多才回來,怕她早回來擔心的話,我們可以事先留言。」
她點頭了。樂得笑嘻嘻地跑上樓說是要換衣服,要他等三分鐘。時間還沒到她又跑跑跳跳下了樓,身上大紅色大衣式斗篷洋裝十分別緻美麗,星點褲襪、紅鞋,相得益彰。
「啊!很不錯。」卜傑毫不吝惜地真心讚美這位小美女。這是專業眼光下的評語。
愛咪高興地轉圈,「霏霏上個月買的,我覺得太貴了,她說很適合我,我們在櫥窗前來來回回走了兩小時,霏霏還是把它給買下來了。」
「你阿姨很疼你啊!」
「霏霏愛打扮我,她說我像小天使、她會一直照顧我。」
卜傑這又對她們姨甥間的感情有了進一步瞭解,包括雲霏略帶瘋狂的性格。大概也只有她會捨得在荷包裡只剩三千塊時花掉兩千塊買件「好看得受不了」的衣裳來打扮一個小女孩,面忍受整個月吃泡麵維生的生活。女人的邏輯或許真得繞上幾個彎才能理解,不過——
葉雲霏就是葉雲霏吧!
「好了,我們去打牙祭,喂足你三天份量,小淑女,都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