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到了。
雲霏穿過大街,踩過陽光和枯葉看見臨窗出神的他,開心微笑輕敲玻璃,是好輕快的心情!
侍者送來鮮果汁,雲霏卻發現志光看起來真是糟糕透頂!眼裡紅絲遍佈,落拓憔悴的神情宛如受盡折磨的囚犯。
「還好吧?你病了嗎?」雲霏直覺地如此關懷。
志光猛地緊包握住她的手,反而嚇了她一跳;他的神色沮喪痛苦,叫她發慌,「雲霏,我——有件事我實在難以開口,但是我曉得逃避不了,我——」
「你今天好奇怪,志光,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雲霓,」他將頭埋進掌心,掙扎地,「我要結婚了。」
現場靜得連根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雲霏整個人全震住了,麻木得宛如泥塑雕像。
錯愕、震驚、傷痛、不解以至退縮的感情,一幕幕映現轉換在她眼中。
「為什麼?」良久,她輕聲問。
「生日聚餐那晚,我喝了過多酒,一時糊塗……」儘管他也曾懷疑過酒精作祟的特別效力,然而是他自己犯的錯,他不能對另一個當事人造成二度傷害與侮辱,更無立場推卸,唯一解決的辦法就是承擔起責任,「事情就是那樣發生了!雲霏,都是我一個人的錯,我對不起小棋,更對不起你,但我躲不了,我得對小棋、對朱家負責。」他真的快崩潰了!母親的言辭壓力以及眾人目光所指的種種壓力,連日來不斷壓逼他的良心;做抉擇,竟是剜骨割肉般的痛!
最艱難的是現在,面對雲霏那深深受傷的神情,彷彿是對他最嚴厲可怖的鞭答。
「你怎麼能這樣對我?」雲霏嘶啞地喊。怎麼說心裡的痛?他一句話像一擊垮了她的世界,連最後一絲縹緲的希望都毀滅殆盡,整個抽空!她的人完全虛空起來,只餘下驚慌。「想想你對我說過的話……你怎麼能這樣?不要碰我!」她摔開他的手。
志光當著她的面流下眼淚,「雲霏,我只能說抱歉,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子——」
「請你走開!」雲霏埋著頭,這個打擊太突如其來,她只想一個人靜下,獨自舔甜遍體鱗傷。
然而志光動也不動,也不看她。
「雲霏,誰都可以誤解我,但我需要你的諒解,否則我一輩子都無法心安!你知道我始終只愛你,只是環境……」他一抹潮濕的眼眶,「我是男人,得扛起責任,可是我從沒有愛過小棋……」
雲霏首次直直望住他,嚴肅而低聲:「你不覺得說這話才是真的矯情嗎?」
是啊!矯情!如果他不愛那個女人,怎能任意借口讓一場酒醉浪蕩粉碎了他們多年的感情?事後又來希冀求取她的諒解?
這到底算什麼?
男人所謂的真心對待,原只不過是一場高明的騙局。
「不,如果你瞭解我的無奈……」他劇烈搖頭,陷落在痛苦深淵裡無法自拔。「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當時我的頭像發昏發暈一樣完全無法自制,終至犯下了永遠補救不了的錯,小棋的測孕報告說是可能已經……有孕了。」
這個「消息」無非是雪上加霜,雲霏已麻痺得無能多作反應了,「我該說恭喜嗎?你不只快結婚了,還要當爸爸了。」她苦笑道。
天地間,她真的不知道再相信什麼了!
「雲霏,一定要這樣諷刺我嗎?」何喜之有?何喜之有?他只感覺懊喪悲傷,完全沒有什麼喜悅可言。
「否則我還能說什麼?」她自嘲地、悲哀地對自己笑笑。「我走了。」她站起身,因為知道已無法再在這地方坐下去;這裡太小,再不去找個地方傾瀉痛苦的話,她一定會瘋掉!
「雲霏,我送你回去好嗎?」他受不了她這樣離開。他怎麼捨得下自己生命中最最認真、也是唯一的愛情?
她緩緩搖頭。以後這條路真的是只能自己走了。沒說再見,她再看他一眼,匆匆離開了臨街的咖啡屋。
天氣不知何時變了,午後的風刮得人整個都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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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霏,你的聲音怎麼聽起來有氣無力的?嘖嘖,像砂紙一樣恐怖。」雲霓用肩膀和耳朵夾著電話筒,翹起塗滿艷麗蔻丹的纖纖十指,「你病了嗎?」
「快死了。」雲霏把頭埋進枕頭。她知道自己現在糟糕透頂,那是痛哭發洩了一下午的結果——喉痛、聲啞,連腦袋都快爆裂了。
「你自殺啊?」雲霓吃了一驚,「千萬別做傻事。」
「你才自殺!我就算活得再難受也不會自討苦吃,死了也不見得好過。」
「我就說嘛!像你我這樣活得樂觀的人多好,才會教育出像愛咪這麼可愛討人喜的孩子。愛咪怎樣?睡了嗎?老李今天還問起她,看他們多投緣,處得不錯哩。」
「我正要跟你討論這件事。關於愛咪你打算怎麼處理?我真的沒見過像你這種不負責任的母親,天底下哪有像你這樣對待小孩的?」
「我?我沒怎樣啊,我幫她準備好多新玩具,就像你待她的方式一樣。」
「我沒在屋裡擺個亂七八糟的男人!」雲霏直言無諱。她真想棒捶醒她老姊那個成天昏昏然的腦袋。
雲霓有點受傷的聲音。「你不要這樣罵老李!他的人不錯,只是比較暴躁一點。他不排斥愛咪的,我也照我們協議好的,把愛咪接來住了,只是她待不慣,還是要跑回去。」
雲霏氣結的,「我要你接愛咪回去同住,是要你給她一個正常溫暖的家庭!沒有爸爸也只好認了,起碼你這個媽也要做個模範!誰知道平空從天上掉下一個老禿驢,你存心瞞我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不正常的男女關係對孩子的心靈成長可能造成很大的傷害?」
雲霓急得想哭,「你別光罵我,我又不是故意的!這也不是我希望的,可是我就是愛他嘛!有什麼辦法,我又不能說聲不愛了就把愛收回來,我也愛愛咪啊,骨肉連心,我也很捨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