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歡歡喜喜要上樓,卜傑一把抓住雲霏的手臂,她匆促而低聲,幾乎是懇求地:
「我知道我們應該談談,再說,行嗎?現在真的不是時候。」說罷,她抱起溫馴、小鳥依人的愛咪很快進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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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我們的關係?我們現在這樣不好嗎?」雲霏硬著頭皮,「我們還會有什麼關係?」
卜傑為之氣結。三天了!他要找她溝通卻苦無機會;她用愛咪來擋他,像防堵惡棍般。她在躲他嗎?這是他始料未及的結果。事實上,他也不確定要將他們彼此的關係定位在什麼程度,但是獲取共識肯定是極重要的,至於為什麼重要,他還未曾細究其中的道理。「當然有關係,經過那件事之後,至少代表我們的相處有所改變。現在你是我的女人了,當然應該聽我的。」他理所當然地說。
「你的什麼!」她被這個狂妄男人的措詞激怒不已!他以為他是什麼東西?古埃及王?還是阿拉伯富豪?女人就這麼卑賤?像桌子椅子?只是沒有自主權的物體?任憑他宣稱佔有?得了吧!他以為他們之間有過了「什麼」,她就非「隸屬」於他不可?去他的春秋大夢吧!「你的『女人』又是什麼可敬可畏的東西?是情婦、新歡還是寵物?我還以為你是活在現代的男人呢!」
她又反應過度了!卜傑溫和地解釋:「但是你總無法否認,存在於我們之間的感覺還不壞吧?」
雲霏不願撒謊,但也不讓他有趾高氣揚的機會,「又怎樣?那並不代表什麼,你也無權說這種話,這世上沒有誰屬於誰。」
卜傑差點氣瘋了!她竟如此輕描淡寫地看待兩人之間美好纏綿的感覺?眼前這個滿身利刺的冥頑女人和那夜惶惑無助的她何啻天壤之別!難道女人都是這樣,站著和躺著永遠是兩種模樣?他要怎麼感化她?她分明時時能引起他心底深處潛藏的柔情,怎又會古板如朽木,老愛扭曲他的話,視他為多窮兇惡極的怪物?「你是膽小鬼,是你一直不敢面對現實。」
「外星話!」雲霏走開,「聽不懂。」
「你當然聽得懂,並且心知肚明。你連自己要什麼都不敢承認,只是一味地駭怕,一味逃避抗拒!」
「誰說我怕了?」雲霏賭氣地,「我才不怕你。我不想要是因為你和我根本沒有交集點,我只是爭取與享受我應有的自由,誰都別想剝奪它!」
「坦白面對我們的關係,坦白面對你自己的感覺不是多可怕的事!還是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怕我吃了你?跟那個戴眼鏡的傢伙一樣?」他快人快語。
這點卻正中雲霏最大的痛處。她不曉得他知道了多少,又是從愛純還是愛咪那裡得知;然而志光的變心卻仍叫她深深介意,任何人都不容干犯忌諱。
「我對這種雞同鴨講的談話沒有興趣,也不想回答這等無聊問題。」她甩手便想脫逃上樓。
卜傑才沒那麼輕易放過她:「我建議你認真考慮一下我們的關係,如果你還想繼續在這兒住下去的話。」他添加了一項小小誘因。
雲霏卻是硬了心腸不買帳:「你再拿這個威脅我沒多大用處了!我看這裡大概也不太能再住下去。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的壞心妄想成真,我們還是會盡快搬家。」她朝他揮舞拳頭。「我會讓你知道女人不都是爬蟲類,除了樂於爬上床取悅你以外無事可做。告訴你,我不在乎,你更休想處處逼迫、威脅我!」
第十二章
卜傑這一走就是兩個月。
起初雲霏以為他是在跟她冷戰;幾天不見他影子,感到不放心,忍不住一通電話投進他辦公室,秘書小姐說老闆出國考察業務,最快要一個月後才回來,有事交代她代為聯絡。
就有這麼薄情寡義的人!真不夠意思!要出門遠行也不說一聲。留下她賭氣似地每天左思右想,像是唱獨腳戲。雲霏因此還積了滿肚子的氣,一時無處可發洩。
這段時間裡,雲霏感覺自己彷彿被世界遺棄般。卜傑走了,愛也純隨自安藍四海雲遊,而等待志光的消息就只是一張燙金喜帖——志光和小棋的婚禮趕在一年將盡前舉行了!單是看喜帖的精緻設計和宴會廳的安排即知是大手筆。雲霏沒有這般好興致去湊熱鬧,她連帖子都沒有打開來看,就收進抽屜最底層。
她不知道自己何時已「進步」到能做到如此漠然。
這回,她不只是沉在河流的底層,而是沉在世界的底層了!索性謝絕一切干擾,完全閉關,全力著手翻譯工作和開始進行第二部小說。
這樣一來,她又進入完全自我的一套生活規律。愛咪照樣畫畫、遊戲、準備三餐,都不用她操心,反而讓她茶來伸手、飯來張口,諸多便利。
新稿子進行得十分順利;有了第一次的種種曲折磨練之後,表現技巧上的問題較能掌握,往往一下筆就靈感泉湧,無法間斷;她也樂得投注其中。一頭鑽進文字世界,將一切「奇思幻想」摒除腦外,藉以讓一些痛楚漸漸遠離。
就這樣,雲霏蝸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寫累了睡,睡飽了又開始振筆疾書;而想停下來的時候,她就看書、看錄影帶,或拉愛咪看子夜場電影,大部分時光就這麼寧靜而平和地流逝。她的心力有了成果,小說的進度穩定,她感覺自己整個人也漸漸充實飽滿起來,慢慢擺脫了曾經讓她痛哭的傷害陰影,事件的脈絡逐一地清晰展現。只有在夜闌人靜時,她倚窗獨坐,面對一片黑暗細細思量,聽見自己心底最幽密隱蔽的聲音,她才不得不承認那份小小的騷動——
她想念卜傑。
她不得不承認,她真的思念他!
也許人都要拉開距離才看得清思念,也才看得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