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唐諾如大夢初醒,笑了起來,二話不說衝了出去。
海潮自始至終看著這一幕,默默無言。不過她眼中有著深切溫柔的瞭解與同情。
唐瑞背轉過身,對自己笑笑,將苦澀埋藏在心裡。
也好。真的,這樣也好。
只要千千快樂幸福,至於是誰帶給她快樂幸福,就沒有那麼重要了!
***
舷窗外是海洋上壯麗耀眼的日出,唐諾心中也正上演一出燦爛日出——那是他與千千六年多來的情感歷史,在他踏上尋覓之途。便開始不斷在他心頭湧現。
人有時真的是當了傻瓜都不自覺——他想他是天生屬於後知後覺的那種人。等到千千離他遠去,前塵往事潮湧反覆,他才發現曾幾何時千千已如籐蔓、如空氣纏繞包圍他的生命,不容分離。
情苗之悠長,悄悄環繞他的天地,那深入點滴氣息,再也無法抽離……
他怎麼會愚蠢到忽視了千千對他的重要?更忽視了自己的感情?就在唐諾凝望破除黑暗的旭日景象,往昔一幕幕飛快在他面前重演,歷歷如昨;每一個鏡頭都有千千,她的一每一笑、嬌嗔怨怒,都主宰著他的情緒,瞬息萬變。
唯獨千千啊!這世上也唯有她是他的星!
現在,他要去追回他的星星。
憶及過往片斷,許多不曾在乎的事都霎時在他心中明白起來。他終於懂了千千對他的癡和真是何等執著狂熱!又想到他最後是怎樣讓她失望,害她傷心,她一遍遍問他,罵他膽小鬼,罵他的不貼心,怪他不懂疼她惜。
千千溫柔的心意,怎用這樣粗糙的辜負與折磨——
所以她才決定離開,拋下傷心的記憶;她想及或許她也在相似的旅程中懷著同樣淒楚的心情;如今他翱翔在幾萬尺的高空,開始感到與她無比接近,一種激動迫切的意志領導他的航行,唐諾在心中無聲地立誓——
千千,等我!
容我彌補過往的大意與錯誤,找回我們錯過的時間。
一生中最後一次單獨飛行,此後,再無後悔和孤獨。
***
這是秦雯母女第一次坦誠談心,以至相對淚流。
也是第一次小鴛見到向來冷靜自持的母親激動到不能自已!說了笑,笑著掉淚,傾訴年少熾情往事,還有著深深的悸動與悵惘。
這般真情流露。
小鴛彷彿重見年輕時細緻而熱烈的母親。
她輕輕握住母親的手;自從她小學畢業後,母女倆未曾如此親呢親近。
「媽,你還想爸爸嗎?」
想嗎?還想嗎?秦雯哽咽得無法回答。
「你一直還愛他的是不是?雖然怪他、恨他,還是愛著……」
「小鴛,不要再說了。我——我該去煮飯了,米還……」秦雯說著,身子卻沒有移動。
小鴛鼓起勇氣把醞釀在心底的話說出口——「媽,如果爸爸還在,你會想再見到他嗎?」
「不可能的,這麼多年了,全無音訊……」
「我知道他在哪裡!」小鴛深深注視母親。「我知道。他現在很寂寞、很孤獨,還是一個人。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可是我知道他非常想念世上與他最親的兩個人……」
秦雯的眼睛因驚異而睜大,又迅速被淚霧填滿。二十年後,這個男人的名字依然震盪她的世界、她的心靈,然而重見?重見?面對與不面對之間,她該如何抉擇?
***
3月3日,距離WGS盛會開賽還有三天時間、唐諾及時在人潮洶湧的儲備室內車場場邊找到全身黑色勁裝打扮的千千。她獨立人群裡,神情是冷靜而淡漠,像一頭正觀察著獵物的敏銳黑豹,看來完全像是個陌生的人。看見唐諾出現,她的眼神一動,然而並不驚訝,抬頭看他。
「你怎麼來了?你不該來找我的。」
「千千,跟我回去。」
「不回去。」她臉上毅然的神情是他所陌生的,那超乎一個十九歲少女所會擁有的表情,那使她看來好深沉、成熟。「我有場重要的比賽。我等了好久。」
「為什麼要這樣賭氣玩命?對於我們,不,是我造成的錯,我都承認,都明白……」
「不是為了你,是為我爹地。」千千望向場中,長長的睫毛下眼光迷離又遙遠。「這是我多年的夢想。當初我爹地在WGS中喪命,我就下了決心有一天要替他在這場車賽中贏回來;WGS是他心目中最閃亮的皇冠,我是他的女兒,不會讓他畢生遺憾。我要用自己的能力去證明,杜威遠的女兒也是世界好手。不用替我擔心,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若非有備而來我也不會貿然參加。你可以去查查世界賽車紀錄,三年前西班牙的WCMC比賽和紐約的卡洛比房車賽裡冠軍『銀狐』拿下多漂亮的成績!三年前的『銀狐』並非重現,而是再生。」
唐諾除了意外還是意外!過去千千總黏著他當專用司機,說是有機械恐懼症,孰料她竟是縱橫車場的頂尖選手!她扮得太好,他竟完全沒看出來。千千許是同有感於這一點,說著並淡淡笑了起來。「以前或許我處處黏你黏得太厲害,那是『計謀』,別介意。以後我不會再犯了。」
千千話裡的傷感令他不解。千千彷彿變了一個人,她的堅強、她的冷漠,難道是因為將要準備上場而心情殊異?
「千千,聽我說,以前我……」
「不要說,不要。過去的都過去了。」千千低語著。他永遠不會懂得她此刻的心情。唐諾啊唐諾!他在她生命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在她早熟的青春裡,是唐諾給了她一片天,讓她有遮蔽與依托的空間,放縱她的情感與幻想。如今她回顧一切,卻是心疼——要告別的時刻怎能不心疼?往後不再有這片天的遮蔭,她要打自己的仗,前路從此路路獨行。「不必再提。今天是我的生日,你還記得嗎?我已滿二十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