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聰明。」怕是太聰明了!她想。
「怎麼?」在相處中,她時常會跳開距離說些突兀的話。她已經調整很多了,學著抓住她的節奏。
「沒什麼。」尹嫣笑笑,看腕表。「快開演了,我們進去吧。你不會想錯過提琴手的獨奏。」
甜美憂鬱的提琴,西方之靈魂。既是盛宴,她不想遲到。一個能夠自由離開的人不會擔心被黏滯,想沉醉時盡情留戀其中,等美麗的時光結束,能夠不留痕跡第一個離開。
她就是這樣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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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兒從泡沫紅茶店回診所,門上掛了大鎖。她心想:準是早上揚波被她叨念得受不了,又蹺班跑出去閒蕩了。她開了門,把從小貂那兒借來的海報紙、麥克筆、綵帶。膠帶台和保利龍切割器全堆到桌上,先迫不及待開涼風扇祛除掉一身暑氣熱汗。想起害她勞累個半死的「罪人」她就又愛又恨,心裡又聒聒絮絮罵起來:死阿波醫生、小氣阿波醫生!連台小冷氣也捨不得裝,虐待小美女!一點憐香惜玉的良心都沒有!
這是她本周進行「改革活動」的最後一項工程。一周有成,在她的日夜催促下,校花邊咿咿呀呀抱怨,邊把房子粉刷完成,粉紅色的浪漫色彩讓原本破爛的診室煥然一新!陶兒拿出她在學校社團擔任美工的看家本領,在四周牆上做了許多美輪美奐的裝飾和標語。她是懷著「愛鳥及屋」的心情任勞任怨地做這一切工作。不過,她懷疑那一位「烏」到底有沒有注意到他的屋子已天地變色換了樣子!嬉嬉鬧鬧從不見正經的揚波永遠是垂著眼皮、像是從沒睡飽過似地閒閒蕩過來晃過去,一天中正正經經看診的時間也沒多少,對賞鳥玩棋壓馬路的興頭還大些。
陶兒除了徹底革新醜陋環境外,還要和他的髒亂奮戰。她實在想不通他怎麼會有數不清的怪異習慣——在廁所看報紙吃蜜餞,在澡盆旁邊烤地瓜和玉米,髒衣服全丟到廚房的水槽裡;更怪的是,他髒歸髒,亂歸亂,邁出大門永遠衣衫整齊,像是剛從美容中心走出來的一樣。陶兒有一次跟他說。「波醫生(她原本堅持叫他『波』,害得他差點溜進馬桶裡頭去),我覺得你好像蓮花!」
「怎麼,你也喜歡我這種刮鬍水的香味嗎?」他的私人美容天地裡有不下數十種名牌刮鬍水和香水,加起來的價錢足夠訂十台冷氣機!
「不,是你實在偉大,出淤泥而不染。從那個又髒又臭的房間走出來,還能保持人模人樣。」
說歸說,並沒什麼實際效用。楊波剛開始還對連私人領域都要煩她整理而過意不去,不過再來看她自願又勤快(實際上是髒污程度超過她的容忍界線,她怕自己處在這種恐怖的環境中,就算沒染上皮膚病,也可能遭受傳染病媒蚊的攻擊),他的臉皮就加倍增厚,連管也不管啦!陶兒對男人這種惡劣天性實在是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氣自己怎麼會喜歡上這麼一個不愛乾淨的男人!他就是有本事將她前一晚回家之前才整理好的秩序在一夜之間糟蹋成世界大戰後的慘況!襯衫巴在廚房抽風機上,筷子插在浴室水孔裡,椅子飛到藥櫃上……診所夜間便成遊民收容所,有時她早點來上班,地上躺著橫七豎八的身體,酒瓶滿地滾!是沒出過事,不過夠叫她沮喪的!久了下來,她也學會了別對改變現狀抱太大希望。要讓自己快樂一點,就得試著降低要求標準,適應而非改造。要「墮落」讓他們去好了,反正他們「墮落」了十幾年,到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亂中有序!亂中有序!這是賢慧女人能做到的極限。
現在她的最後工作就是要把門上那張難看的海報弄掉!一點美感都沒有,連孟楊波三字都寫得軟軟拙拙爛爛,好像肉快發爛、感染成片噁心的瘡疹蛇蛇。
她剛納完涼,校花就在外探頭探腦半天,踱了進來。
「嘿!丫頭。阿波不在?」
「我去找小貂姊,回來就沒看到人。」她很罕見地、友善地遞給他一罐冬瓜茶。
「又去泡妞!」
「什麼!」陶兒的眼光變得很「凶狠」,好像「變節」的人是校花,氣鼓鼓地瞪他。
女人唷!嫉妒唷!吃醋是女人的通病,從一歲到一百歲無人倖免。看陶兒緊張得連耳朵都要豎起來了!
「沒有啦!我什麼都沒說。阿波可能去收帳,不然就是到孤兒院博愛院去義診。」
「你不要想騙我。小孩跟老人需要看花柳科嗎?他是不是跑去約會?你老實說!不然冬瓜茶還我!」
「吐出來還你要不要?我怎麼知道他上哪去?我又不是他肚裡的蛔蟲。」校花趕緊轉移開她的注意力,去讚美她做的海報。「看不出來你這麼厲害,姿色不壞又有才華。」
「要是讓我曉得你知情不報,你就……」陶兒放過他了。「你也覺得好看?這樣可以吧?」海報上很詩意地畫上一片梅花樹林,暗喻「梅毒」「淋病」;「孟揚波診所」五個字很藝術化地點綴林間,再怎樣都比原來那張粗俗的宣傳海報可堪人目多了。
「很好,花朵畫得很逼真。」他充其量也只能看出這樣了。「你怎麼熱成這樣?滿身大汗的,誰罰你做苦工?」
「我還懷疑你們這些人是不是感覺器官全失靈,35℃的大熱天,沒有冷氣還活得下去!都是阿波醫生啦!人窮又不好好努力看病賺錢,連台冷氣都捨不得裝!」
「窮?阿波一點都不窮!你別被他那副苦哈哈的外表所騙!他在瑞士銀行開了秘密帳戶,這事只有你知我知。單單這幢破樓就值幾千萬,他才不靠這間小診所賺錢,這是他的副業,半做慈善事業啦!」
陶兒半信半疑。「他買賣軍火啊?那麼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