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紅驚惶!「別這麼說,麥家待我有恩,老太太拿我像自己女兒一般疼愛,我做什麼都應該,不會後悔,是我自己願意,我把這裡當成是自己的家。」她彷彿又回到久遠久遠以前,雙膝跪在華麗堂皇的麥家廳堂,必恭必敬磕頭說願意!時光悠忽。「是我自己願意的。」
石千緩緩地翻過她小而溫實的手掌,握著。他的體溫陣陣傳遞到她心坎裡,線紅低著頭不語,心如波潮翻覆。
「我已經約同律師定下遺囑,把財產均分三份,留給你、揚波和小傑……」他沉而有力地。
線紅驚詫!「為什麼要提遺囑?不要!為什麼要提這些不祥的事?你還健康硬朗,還有很長的日子,記不記得林大師說你至少有百歲仙壽……」
「小紅,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你聽我說,以後這幢房子跟家人……」
線紅掙脫他,跳開,匆匆轉身。「我真的不要聽這些!你這人就是愛開玩笑,我要下樓去找楊嫂了,我去看小米粥熬得怎樣了……」
她慌忙地下樓,卻怎麼也揮不掉驚慌的淚水。為什麼總要這樣?人間免不了重重複重重的離別?她已經盡全力去與命運相搏,難道連多一點點時間都挽留不住嗎?
※ ※ ※ ※ ※
校花跟人在麵攤上下棋吃消夜,一身輕便運動裝的尹嫣找了上來。他把閒雜人等統統轟走,特別清了張紅皮凳子給她,撣了又撣。
「這裡難得有漂亮顧客上門。老闆!多切兩盤滷菜來!漂亮小姐來,免費大招待!」他給她擺好筷子、杯子。「喝一杯吧?」
「好啊!」
滿滿一杯晶瑩液動的米酒頭。「今天發薪,喝好酒,平常口袋空空只能灌米酒。」他跟她乾了杯。「人家是晨跑,你是晚安慢跑?小心晚上公園多二氧化碳,有礙健康!」
「我練完瑜咖順道散步。我找你有事談。」
「談阿波?」
「沒錯,校花大哥……」
校花滿口米酒頭噴得有三尺遠,差點噎死!「別叫大哥了!校花就好,美女叫大哥,我會害羞。要問什麼你說,看在你是大美女又禮貌周到,我校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是阿波最好的朋友,你覺得阿波這人怎樣?」
「好人哪!」校花一拍胸脯。「跟我一樣,標準好人一個!」他一轉歎口氣,看她一眼。「那天我聽到你們倆的談話,不是故意偷聽;其實你不要太勉強阿波,他心裡已經夠苦的。阿波是那種『悶騷』型的男人,有苦往心裡憋,半天硬打也打不出一個屁!對不起!我這人講粗話講習慣了,就算有美女在對面也一時改不過來。」
她搖頭表示不介意,幫他斟滿酒杯。
「不是阿波不解決問題,他已經讓步很多。他那個弟弟,麥什麼東西實在太不像話,哪有人會這樣整自己兄弟的?搞鬼搞怪使力抄了阿波的診所不說……」
「什麼?」尹嫣愕然。
「阿波沒跟你說?我就知道!他那爛好人,他弟也在追你對不?他對那個無情無義的渾蛋還要幫忙顧及形象,這叫什麼?忍辱負重?依我看是大白癡一個!照我的脾氣,大爺不爽就一槍把那傢伙幹掉算了!那個麥良傑專門使小動作,當然在外都藉著他老爸的名義,只是老頭子一無所知。這已不知是第幾次了!」
校花一說,索性全都給抖出來,不道盡那「惡人」的惡狀實在不爽快!他抱不平。「你知道阿波為什麼連個小小醫學系都畢不了業?他被開除學籍的理由是事涉強暴案醜聞,在學校再也混不下去。他真強暴啊?才不!他那大傻子是為別人擔的罪!那個爛人是誰?請你用頭髮想想就知道!」校花歎氣連連。「世上就有這種果瓜,擔了這種罪,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真虧麥家那輝蛋還考上律師,簡直是衣冠禽獸!從他們知道彼此的真實身份,麥家等於從天堂變成戰場!那時阿波十七歲,他弟小他一歲。他們在各方面明爭暗鬥,但麥良傑老是遜一籌;那時男孩子最重視的就是成績,尤其以攻理工科為做;阿波的成績好,一路都是明星學校榜首,麥良傑的擅長在文史,數理奇爛,這注定他心裡認定自己敗了一著,只有轉而攻讀文科最吃香的科系——法律。你以為他怎會矢志要當律師?任憑你信不信,其實最初就是為賭一口氣!」
「那個案子又是怎麼回事?」
「後來他們倆還是先後進了最高學府,一個是醫科高材生,一個是法律系最紅的新鮮人。那時阿波已經離家出走,幾乎跟麥家人都沒來往。他大一時開始跟那個女孩子約會,據說那個中文系美女像電影裡的夢中情人,對阿波一往情深!麥良傑知道了後就下去攪局,死追硬搶,搶不成,來狠的,霸王硬上弓,女孩家人一怒之下要告人,阿波硬頂下這罪名。女孩子當然心軟願意和解,自此也才知道他們倆的關係。發生這事,阿波心裡當然痛苦,對她無限歉疚,可是麥良傑知道她就是他的弱點,怎肯放她罷休?一再糾纏不清,女孩子夾在兩人中間,看著阿波痛苦,她也跟著痛苦,最後她……割腕自殺了!」
「自此阿波跟麥良傑那傢伙徹底決裂!他開始封閉自己,抹不去的歉疚,他一直認為是自己間接造成那個女孩的死,怪自己懦弱、自私、退縮,這陰影至今還在。他怕他自己,也同樣怕你。」
「可是我不會是她,我不是她。」尹嫣心中惻然。
「希望如此。阿波一退再退,只怕那個姓麥的死都不肯放過他。要不是因為那張照片,他早就走到天涯海角再不回來了。」
「照片?」
「阿波他娘生前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那是阿波最珍視的寶,在麥家一場爭執中被麥渾蛋撕得粉碎,阿波打倒他,搶也只搶回一半!從此麥渾蛋用這一片又一片的照片『粉末』箝制得他死死的,一年一張,不忘來羞辱一番,提醒他和他母親的『罪孽』。他眼中只看得見他母親的慘死,為此恨盡天下人,尤其是跟他最親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