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為娘我也就不再勸你了……唉,情之為物,造化弄人!」她歎息著回佛堂去了。
韓允文倒是有些愕然,沒想到母親居然會如此開明,或許母親和他一樣是個重情的人,所以能夠理解他對蓮灩兒的感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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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就在等待中一點一滴流逝。
很快,冬天到了,冬日裡冷風瑟瑟,雪花飄飄。漫長的冬夜,韓允文輾轉反側,小灩兒不曾來入夢。
「小灩兒,你現在睡得可好?」
韓允文抱著荷花缸,問那缸裡黯淡的睡蓮根,睡蓮根無語,缸水緩緩地起伏,鱗波宛然。
「小灩兒,我的小灩兒……」韓允文喃喃地呼喚,兩顆淚珠悄悄滴落在缸中。
夜已闌珊,荷花缸禁不住冬日的嚴寒,缸中的水都快要結冰了。
韓允文急忙把荷花缸移到書房中,孤燈對缸,長夜寂寂,他鋪開宣紙,開始在宣紙上冥想蓮灩兒的一顰一笑。
白紗的衣衫,粉紅的蓮花短裙,柔麗的秀髮輕巧綰就雙鬟望仙髻,細長的眉毛畫成遠山橫黛眉,手拈睡蓮花,雙靨嫣然,回眸一笑。
對紙思人,韓允文再次癡了。
「小灩兒,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辛苦?等得我心都快要碎了。」他長長歎息。「你什麼時候才能再回到我身邊?」
畫上美人無語,只有缸中波紋粼粼,似在呼應。
長夜寂寞度過。冬日,也終於漸漸過去了。
冬去春來,花園裡百花飄香,蜂蝶來往。
韓允文坐在花叢中,陪伴著蓮灩兒的墳墓。
「小灩兒,你看,春天來了,百花都開了哦!我的小睡蓮花,你什麼時候才肯開放?」
他撫著墳上土,黯然歎息,又抽出腰間竹簫,悠悠地吹。
記得那時初相見,他的小灩兒便是為了聽簫而來,一夜相授到天明,聰明伶俐的小灩兒已經能吹奏簡單的曲子了。
後來幸福相伴的日子裡,他們更是多次吹簫彈琴,度過甜蜜的時光。
韓允文回憶往昔幸福的日子,禁不住微微笑了。
「小灩兒,我再吹一曲簫給你聽,是我為了思念你而作的。你在睡夢中聽到此曲,一定也會很喜歡吧?」
簫聲悠悠揚揚,那哀婉的音調,令聞者落淚。
簫聲悠悠地吹,春天也在這悠揚的簫聲裡漸漸過去了。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終於,時令到了夏天。
「小灩兒,夏天終於到了,你也該開花了吧?我的小灩兒……」
韓允文再見蓮灩兒,是在一個酷熱的午後,那時候韓允文已經等得玉面憔悴,容顏黯淡了。
那天天氣極熱,樹上的蟬兒不住地嗚叫,花叢中的香氣一陣陣飄來。韓允文獨坐在花叢旁吹簫,一曲既了,他放下洞簫,望著墳墓輕輕一歎。
「小灩兒,天氣已經這麼熱了,池塘中你的同伴們也都開花了,為何獨獨你還不肯從睡夢中醒來呢?」
靜靜的墓地毫無動靜,不遠處的垂柳後,忽地傳來一聲嘻嘻輕笑。
「誰?」
韓允文一怔,臉色一沉,揚聲喝問。
這裡是禁地,韓府上下除了他和小紅外,沒有第三個人敢到這裡來,是哪個人這麼大膽,敢無視他的命令?
那笑聲卻越發清脆了。
嘻笑聲中,一個嬌小的人影跳了出來,拍手笑道:「你這個人好奇怪喲!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自言自語呢?好像傻瓜一樣,嘻嘻……」
女孩兒的話甚是無禮,令他有重聞蓮灩兒聲音的錯覺。是蓮灩兒重生了嗎?韓允文驚喜地站起身,定睛一望,不由得心下一陣失望。
不是蓮灩兒,只是一個和蓮灩兒長得極像的女孩罷了。
同樣的髮梳雙鬟,同樣的白紗為衣,蓮花短裙,同樣的眉自如畫,年十四、五。不同的是,這少女腰間的短裙不是淡粉色,而是鮮紅色;這少女的眉毛也比蓮灩兒略長,眼睛稍大,雙頰微豐,小嘴更紅。總之,這少女一眼望去,給他的感覺雖極似蓮灩兒,但細細看來便知道不是。
更何況這少女的眼中,全無半分韓允文熟悉的感覺,而她看他時,也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只是一個長相相似蓮灩兒的女孩罷了。
難道是母親見蓮灩兒久久不能復生,怕他傷心失望,所以去找了個長相相似的女孩子來,打扮成她的樣子?
韓允文失望地歎了口氣,轉過頭去。
那女孩子卻不肯放過韓允文。
「喂!你怎麼不理我呢?」女孩跳到他旁邊,依著他坐下,毫無一絲女孩子的矜持。「人家才剛剛出來,什麼都不知道呢。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人,你和我說說話好不好?」
韓允文心頭有些煩悶,不想理會她,站起身來看看天色,打算回書房看看蓮灩兒的本體。
前幾天就看見睡蓮花中結出一個小小的花蕾,可不知怎麼回事,那小花蕾拖呀拖,就是不開花。小灩兒啊,她不開花,怎麼出來見他呢?
韓允文撫著洞簫往回走,那小姑娘卻不肯放棄,跟在他後面攀著他的肩頭。
「哇!你的個子好高,比我高這麼多哦!我得舉起手臂才能構到你的頭頂呢。不過啊,我這麼輕輕一歪,就能靠到你的肩膀上呢,你的肩膀好寬好大,靠起來好舒服哦!」
她陶醉地跟在他身邊,歪著頭靠在他肩膀上,嘻嘻地笑。
韓允文停住了,微微皺了皺眉頭,伸手不著痕跡地推開她。
「小姑娘,你是奉命到這裡來的吧?很抱歉我並不需要你,你還是回家去吧!」
「不要!」小女孩撒嬌。「我才剛剛出來,你就叫我回去,我才不回去呢!我呀,要在這裡玩到天黑再回去睡覺!」
她側著頭看他又皺起了眉頭,忽然伸出手來,在他的額頭上用力一抹——
「好難看哦!你這個人怎麼老是看起來不高興的樣子呢?你看,太陽這麼溫暖,花兒這麼香,多麼好的天氣呀!這樣好的日子,應該快快樂樂的嘛!笑一笑吧!」
皺起的眉頭被小姑娘用力抹平了,緊繃的嘴角被小姑娘用力彎起了。這就是笑的感覺嗎?韓允文恍然想起,他已經將近一年沒有笑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