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熱食只有冬天才做。」安靜了一會兒後,嚴闕開了腔。如曦的廚藝天下一絕,長樂坊內的廚子簡直難以比擬。但她小小年紀居然有如此火候,實在令人吃驚。
「長樂坊規矩,冬暖夏涼,的確冬天才賣熱的。但這是我做來給自己吃的,不在此限之內。」如曦頓了頓,又接著說:「我啊,最近總是想吃熱的,上回那薑汁湯圓也是,熱呼呼地過癮極了。對了,你背上的傷好些了沒?」
「已經痊癒,給長樂坊惹麻煩的部分還望見諒。」嚴關掏出張銀票遞給如曦。
「不用了,我都說這不是拿來賣的。」她端起第二個冬瓜盅,拿起調羹趁熱舀了口來吃。
小小的冬瓜球中,用極高的雕工挖空內部,然後鑲進蜜紅豆做內餡。蒸熟之後紅豆的甜味分散到冬瓜裡頭,吃起來甜美滋潤而且不膩口。
啊!她陷入一陣自我陶醉中,覺得自己真是太有本事了。
嚴闕沒有多作堅持,收起銀票後,站在窗邊也跟著吃了起來。
「不錯吧!」如曦對這新作滿意得不得了。
「嗯!」嚴闕雙眼盯著冬瓜盅,一口一口地舀進嘴裡,心無旁鶩。
「聽小廝說你是長樂坊的常客,幾乎兩天就來一次,而且每回都點了一堆東西。我沒見過這麼愛吃甜的男人呢!」
突然,嚴闕三口並做兩口將甜食整個吞下肚,然後把剩下來的盤子放在窗台上,臉色僵凝起來。
一個大男人喜嗜甜食,若傳了出去,不啻是朝野間最大的笑話。
「我說錯話了?!不過喜歡甜食又不是什麼好丟臉的事。」如曦拍拍他的肩,安慰一笑。誠如他的皇上她,就嗜甜如命啊!
揚起的手臂上,覆蓋著的綢緞衣袖緩緩地滑落,敞開的窗襲來向晚涼風,玲瓏玉環緩緩響起清脆柔和的音調,繞住嚴闕耳際不散。
「很別緻的手環。」頓時,嚴闕的目光被這隻玉環吸引住。
「是啊,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東西,只有一隻,普天之下再也沒第二隻了。」獻寶似地,她將手環挪至嚴闕的面前。
見如曦如月色皎白的玉脂凝膚靠得過近,嚴闕退了一步。
但在如曦接近他的那一刻,他的心竟整個慌亂了起來。
他記得如曦那日躲藏在他懷中時的感覺,她膚觸滑膩柔弱無骨,她攀附著他、全心全意信賴他,只仰賴他所保護的模樣令他心動。
從來,就不曾有女子如此接近過他,那距離短到,已經要進駐到他的心裡。
「怎麼?」如曦自幼被當成男孩養大,哪曉得男女之間得避嫌。
收拾起慌亂的情緒,嚴闕立即轉開話題。「紫色乃天子之色,姑娘想必出生望族。」他對如曦年紀輕輕就能在繁華京城開起這家長樂坊這件事一直存疑,他更想瞭解如曦到底是何許人也,為何他這些日子多方查采,卻未能得知她的身份與行蹤。
「望族?」如曦想了想。「我家是望族沒錯。」而且還是最望的那個,沒人望得過她。
「長樂坊小廝更是深懷絕藝,嚴某人上回多虧姑娘出手相救,才免於身首異處。」
「噢,那些小廝是請來當護衛用的。你也知道,望族嘛,總是得有人保護才可以的,否則我自個兒待在這裡,家人不擔心死才怪。救了你,也沒什麼啦,舉手之勞而已。」
嚴闕凝望了如曦一眼,見她面容無邪、氣質出眾,落落大方且雍容華貴;相由心生,她絕非那類心懷惡意之人。他有股衝動想問她身家,問她究竟來自何處,但未及開口,如曦又衝著他笑。
「你好像對我挺有興趣的?」如曦湊近嚴闕些。
「不……」發覺自己問及姑娘家私事的舉動過於冒昧,嚴闕連忙否認。
「可是你似乎還想繼續問下去。」
嚴闕面對如曦顯得有些心神不定,他自覺如此下去過於失態,話鋒一轉再轉,完全不像朝堂上那位對天子咄咄相逼、威風八面的丞相。「長樂坊方開業那幾個月,煮食全是姑娘你親自動手的吧!」
「是……是啊……」如曦有些驚訝。當初那幾個月她在廚房裡是拚了命做的,但她怕蠟燭兩頭燒,朝廷與長樂坊兩處跑,操勞過度會死得快,所以才接受蘭蘭的提議,調幾名廚子來接手長樂坊。
只是,她從來沒將這件事情告訴過別人啊!
嚴闕怎麼會知道?
「我認得你。」
嚴闕話語一出,著實讓如曦嚇得屏住呼吸。認……認得……認得了?嚴闕居然認出她來?
她以為從來沒人見過她的真面目,出了宮如果再來個男扮女裝,肯定萬無一失的……欸……也不是男扮女裝啦,她本來就是女的了啊,只是朝廷上下都以為她是男的而已。
哎呀哎呀,這緊要關頭想那些有的沒有做什麼呢,還是先看看有什麼法子可以把嚴闕騙過去吧!
如曦皺起眉頭努力地想要擠出什麼辦法,但她的腦袋向來就沒怎麼用過,即使情況危急,哪有那麼厲害,說想就能想得出來呢?
「我認得你煮的東西,味道很特別。」嚴闕接著道。「長樂坊開業之初我便來過,我以為你是廚娘。」他當初出入長樂坊,第一碗甜湯便是如曦端來,從此之後他便戀上此處甜而不膩的美食,再也離不開長樂坊。所以那日再見如曦,他整個人都亂了,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裡,他更是日日守在長樂坊等著如曦。
「原來是這回事啊!」如曦鬆了一口氣,還以為嚴闕那麼神,發現了她的真實身份。朝中從來無人見過她的真實面目,即使當年嚴闕與她在無為閣內朝夕相對月餘,他也從沒看過她的臉,她想太多了。
「我曾經當過廚娘沒錯,但是這工作太累了,你也曉得長樂坊客人那麼多,我應付不過來。現在廚房是另外請來的師傅在操刀,我啊,只負責想些新奇的玩意兒來賣,挺輕鬆的。」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如曦的話又開始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