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行的士兵大多是平民出身,要他們攻打抗天寨本已是天人交戰,此刻聽穎青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與抗天寨對抗的意念不禁更薄弱了。這些土匪千里迢迢特地跑到河南去,不是為了隨便殺兩個官吏,更不是要侵佔賑災糧餉,而是為了無辜的百姓啊!他們又怎麼能為了罪該萬死的狗官,對替天行道的英雄動手砍殺呢?
然而王爺聞言卻怒氣填膺,低吼道:「青兒!你是糊塗了!你別忘了你的身份是堂堂的郡主,怎能對朝廷出言不遜?!」那可是殺頭的大罪啊!
穎青深吸一口氣,突然朝榮王爺跪下,盈盈叩了三個頭,強忍著喉中的哽咽,堅決地道:「爹,請恕女兒不孝,從今天起,女兒再也不是郡主,而是抗天寨大當家百抗天的妻子,與寨中的眾人一般,是朝廷眼中的土匪了。」
榮王爺聞言臉色一變,而抗天寨的眾人卻幾乎拍起手來,對穎青更是欽佩得五體投地。
忽然四周沉靜了下來,只見一匹駿馬緩緩策來,馬上頎長落拓的男子臉上掛著瀟灑的笑,儘管臉上傷痕未復,卻有種頂天立地的豪邁氣勢。
「大當家!」抗天寨眾人歡聲雷動,還沒開戰,卻似乎已打了勝仗。
「抗天……」
穎青愣愣地凝望他馳近她身旁,低聲道。「你的傷……」
他的傷勢明明還那麼重,連起床都有問題,如今踏上戰場,卻彷彿生龍活虎,穎青的擔憂深藏於心,她知道他的出現足以打擊敵軍士氣,以及振奮抗天寨人心。
百抗天握了握她的手,甚至還調皮地眨了眨眼睛。「青青,咱們……同生共死吧!」
他……
是特地出來與她同生共死的嗎?
天在旋、地在轉,陽光如此燦爛,一併融化了她的心。干軍萬馬都不在她眼內,現在就算要她立刻赴死,也沒有任何遺憾了。
百抗天轉頭揚聲道:「提督大人,抗天寨或有滅寨之日,天道卻無淪喪之時,朝廷一日無道,我便一日抗天,少了一個抗天寨,五湖四海將會有更多的抗天寨!」
他的氣勢震懾了敵軍,兩軍對壘,未動手,卻已先分了一半勝負。
高鴻光神色陰狠,呼喝一聲。「無恥匪類!死到臨頭竟還敢口出狂言!」
他一聲呼喝,戰事一觸即發,頃刻間箭羽齊飛,殺聲震天,戰事方酣,抗天寨眾人奮力死守家園,他們憑恃著優越的地形與訓練有素的陣容,令官兵雖死傷無數,但抗天寨畢竟人單力孤,大軍壓境源源不絕,敵人彷彿殺之不盡,寨眾只得節節敗退。
忽然,有一大隊人馬自外攻入,官兵立即腹背受敵,陣腳也亂了,混亂中只見援軍約有五千之數,穎青更加揮舞著旗幟,指揮寨眾進攻退守,目光卻離不開身負重傷的百抗天,雖然他箭矢連發、枝枝奇準,但她卻明白他重傷後強撐得辛苦。
外援有如及時雨,百抗天撐著最後一口氣,看著敵方主帥高鴻光與一蒙而男子捉對廝殺,只見那男子憑著手中一柄摺扇,將護衛高鴻光的官兵一個個打落了馬背,高鴻光奮力揮舞著大刀,但在男子摺扇俐落精準的攻勢下,越打心越驚,越打手越軟。
百抗天一眼便認出蒙而男子正是葛翊,所謂擒賊先擒王,主帥一死何愁大軍不退?此機不可失,他咬牙將弓拉滿,用盡生平的專注與氣力,箭矢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瞬間射穿了高鴻光的頭顱。目的達成的那一刻,彷彿所有力量都已離他遠去,他只覺眼前一黑,神智暈眩,朦朧中彷彿聽到穎青神魂俱裂的尖叫,他閉上了眼睛……他的身軀跌落,魂魄彷彿騰空飄蕩,他想再睜眼看穎青一眼,然而他已無能為力……
***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穎青擰緊秀眉斥道。
「大……大夫人。」房中的眾土匪慌慌張張地直立,豪邁的土匪在她面前似乎全成了做錯事怕被責罰的小孩,那張嚴肅的俏臉比鞭子還有用。
「抗天的傷還沒好,你們在這兒吵吵鬧鬧地,叫他怎麼休息?」
「是,大、大夫人說得是。」
「還有,大當家傷好之前,不准有人邀他喝酒!」穎青瞪著他們藏在身後的手,而被識破的土匪們只能尷尬地傻笑。
「是,我這就把這條禁令加入寨規,誰違犯就得受寨規處置。」二當家說著,又轉頭朝群匪高聲宣佈。「誰敢讓大當家喝酒,我就揍得他三個月下不了床,聽到沒有?!」
群匪立即大聲應和,沒一人有意見,好像穎青說的話就是聖旨一般。
唉……
抗天寨現在可是女人的天下了。百抗天撇了撇唇,這些傢伙拍穎青馬屁也未免拍得太響亮了一點!
「還不出去加強守備,讓你們大當家好好休養,呆在這兒做什麼?」
穎青秀眉一蹙,群匪立刻一哄而散,沒一個敢留下來再跟百抗天說半句話。
半月前當百抗天一箭射穿了高鴻光的腦袋,官兵沒了主帥登時大亂,加上葛翊所帶領的數千名援軍大量湧入,敵軍兵敗如山倒,死的死、逃的逃,抗天寨的危機暫時解除。
那時,看著百抗天倒下,她的世界彷彿也已跟著崩塌,如果不是隋神醫不枉神醫之名,妙手回春地診治,救回了他的命,那她……想到這些,穎青仍然心有餘悸。
現在朝廷已退了兵,但誰能保證沒有下次?她越想愈苦惱,此時房中只剩他們兩人,她想與他討論此事,結果他卻躺回床上,甚至閉上了眼睛。
穎青氣悶地坐在床沿,忍不住推了推他道:「土匪頭,我把他們趕走了你不高興是不是?」
百抗天睜開眼,唇邊泛起一絲笑意,淡淡道:「豈敢、豈敢。」
她可以接受他的刻意捉弄,卻受不了他的冷淡疏離,忍不住怒道:
「你同我說話定要這般氣我是不是?!」
百抗天撐坐起身,見她動怒,俊逸的唇畔挑了挑。「你生起氣來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