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結褵數載的丈夫早逝,可是他留下的這對女兒成了她生活的支柱,是她生命中無法割捨的一部分。
不過──哎,將來神官之位還是會由千織繼承吧。現年已經十歲的她們也開始學習有關神官及祭典儀式等知識,紗織明顯學得比千織優異,又快又好,說什麼教一遍就記住了,那舉手投足的架勢比千織還十足。
可惜的是紗織的腳──天生就是那樣,連她這個做娘親的也不明白為何會如此。在紗織尚在襁褓之際,她在無數無眠的夜中掉過多少淚呀?幸好辰夫一直體貼的安慰她:一枝草、一點露,兒孫自有兒孫福……這才慢慢撫平了靜代的傷感。
但,不可否認的,照顧紗織比千織格外地費了好幾倍心思,也讓她一顆柔軟的慈母心不知不覺傾偏於她。
哎,人心永遠是偏的。
「母親?」嚶嚀一聲,千織醒過來了。她驚喜的踢開小棉被一骨碌爬起來,快樂地投向母親溫暖的懷抱。
「乖,」靜代笑著摟住她,一部份心思仍放在紗織的高燒上。「你今天的學習進度如何呢?」
「嗯,我已經會默誦新年儀式中要使用的經篇嘍。」這真的讓千織很開心。因為不如紗織讀過一遍就能默寫,她昨兒個夜裡可是偷偷爬起床溫習了一回又一回,今天才能如此琅琅上口呢。
「母親?」千織滿懷希望看著她,期待讚美的言詞。
「好,好。」靜代隨口敷衍兩句。
千織隨著母親的注意力看去──只見靜代的手已經搭上沉睡的紗織的額,慈母關懷之情溢態無遺。
「糟糕,你看紗織的燒是不是又高了些?」靜代有些焦慮的抱怨,半是自言自語。
「母親,你不覺得我──」
「乖,你很棒,待會兒再說──」還是將早上煮的粥熱熱,看紗織能不能多少吃下一點,畢竟白天紗織也沒吃多少東西──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擂門聲響徹屋內。
這麼晚了會是誰?「誰──」靜代才開了門,赫然見到一片人山人海,火把照亮他們堅決的神情,彷彿不論有什麼目標都非達到不可。
「有什麼事嗎?」面對如此浩大的陣容,靜代手足無措。
「呃──」被群眾推出來的長老為難極了。老天,他對紗織那個孩子沒有特殊好感或惡感,但是也不想得罪神官靜代,可是此刻背後卻又是全村村民的怒火啊!
「把那個妖鬼抓出來!」可沒有人像長老這麼好風度呢。
「對!」
「把那個妖鬼抓出來,一定是她害「芙蓉姬」生氣的。」
「所以才半年沒有下雨了!」
「多可怕啊……」
「那個殘廢的小孩會害死大家的!」
「對!」
「把她交出來!」
「對,把她交出來!」
靜代臉色大變。「你們在胡說八道些──呀!」
已經有粗暴的男人不耐煩,一把推開她兀自衝進去。
「失禮了!」
「哇──母親!」不一會兒小孩的尖叫隨之響起。
「不──紗織!」靜代一下子便被人抓得牢牢的。
「母親!母親!」千織也尖叫連連。
「你們不能殺她,我要立紗織做神官的!你們不能殺她!」
「此言當真?」長老一愣。
「她絕不是什麼妖鬼,她的腳只是天生──天生就──」
「對!紗織小姐的腳天生就是那樣,又不是她的錯。」好不容易隨後趕來的秀次郎跑得氣喘噓噓,漲紅一張清秀少年郎的臉。他是剛剛才知道大人們竟決定做這麼錯誤的行動。
「秀次郎……」千織害怕的跑到他身邊,尋求依慰。
可是他根本沒注意到她。「我……我很喜歡紗織小姐的,所以她不可能會是什麼妖鬼啊!」
他的話震白了千織的小臉。「這──」長老又瞄了紗織一眼,後者已承受不了高燒而昏死過去。他終於斷下結果。「不能殺。」
「長老!」
「可是──」別急,還有但書。「我們必需將紗織小姐關到永不見天日的屋內,讓在天之靈的「芙蓉姬」看不見她──就這麼決定。」
「不!」靜代發出悲淒的叫喊。她的女兒要被軟禁嗎?她無法接受──整個人暈倒不醒。
「阿京替紗織小姐送過飯沒有?」
「送過了。」
「喂,你知道嗎,紗織小姐好像一點都沒有長大耶,看起來居然還像個八、九歲的孩子,真是可怕!」
「對啊,我從三年前看到現在──她就是那個樣子呢。」
「她倒底是多大了?」
「你忘了?她和千織小姐是同年的,千織小姐都十七歲了。」
「對哦,不知道她和秀次郎的婚禮什麼時候會舉行啊?」
「哼哼,那可有得等嘍──」
「怎麼說?」
「咦,你不知道嗎?聽說秀次郎他喜歡的是──」
「──等我們婚禮一舉行,您也可以放紗織小姐出來了吧?千織小姐。」
晚風習習,不停拂吹著這對散步在夕陽中的年輕男女臉上。
「秀次郎?」
「是。」
「既然我們都將成親了,你可以不用再叫我「您」或「小姐」了。」像個真正的丈夫喚我的名字吧。
高大俊朗的秀次郎為難的鎖了眉頭。如果可以,他的確也想這樣叫喚她,他不是看不懂千織美麗的瞳中情意,只是──
他默然了,無法回應她的要求。
春風般的笑在千織臉上凝住了,她別過頭,小心藏好臉上的痛心及妒嫉──為了這個不愛她的男人,以及他所愛上的對象……
「我不能放她出來的。」收起了笑,千織的氣質依舊一派高貴。
「為什麼?」秀次略微暴躁的問:「她是你的妹妹不是嗎?」
沒有人比我更痛恨這一點。「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
「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我、我那現在神智失常的母親──以及你,能夠接受紗織的不正常情況。秀次郎,大家都怕她呀──」
「我不怕。」
「但是你不能否認的,紗織被關起來的這十多年,一切風調雨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