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他這才想到一個早該問的重要問題──
「這裡是哪裡?」
「歡迎光臨「芙蓉村」,任驚鴻先生。我還在猜你什麼時候才會問呢。」應該說是呆到都不會問,紗織在心中加上一句。
「芙蓉村」!若不是重傷在身,怕是任驚源就這麼直挺挺跳起來也說不一定。
「你們怎麼知道──」他本想問怎麼知道自己是誰,接著想到帶在身上的護照等證件,一定是從那兒得知的吧。
「那……那麼她是魔美嘍?」心慌情急的,他的問句紛亂無章,思緒無法一一抽絲剝繭。
他怎麼會摔成這樣?他怎麼會跑到這兒來?明明記得自己是在山洞中爬呀爬的,然後突然腳底踩空──
「你是從半山腰滾下來的──」像是看出他的疑惑,紗織主動將大致情況講了一遍。
「哦……」照這麼說來,他命還真大。
「魔美的母親是不是叫美智子,父親叫江中銘?」他無暇顧及其它,心思馬上轉到最關心的事上。
「嗯哼。」這回換紗織詫異了。
他怎麼知道的?張口欲言的紗織卻聽見走廊上的腳步聲,急忙將到嘴的疑問嚥下,力持平靜。
是那些長老來探訪了。
「你好好休息吧。」
她可不想在此時節外又生枝哪。
在床上足足躺上半個月,任驚鴻可以算是「接見」了所有因好奇而來的村民們。
他們大部份穿著傳統和服、拖鞋、棉襖,感覺上像時光倒流了五十年。
這兒的村民都相當和善,被北國風雪吹凍的紅臉永遠歡喜地笑顏逐開,彷彿人生就這麼簡單,工作及吃睡就能代表一切。
任驚鴻努力用有限的日語回答那些地方口音濃厚的日語,告訴他們自己來訪的目的。
「江中銘?啊──魔美的父親。」聽懂他的來意,駝背的老人佐之助回答了他的疑問。
這名老人有張紅臉及滿頭滿腮的銀白髮須,像極東方版的聖誕老人。
「二十年前,江先生因為迷了途而來到咱們這兒,那時可是村內的大新聞呢……」
老人的眸一黯,變得憤恨不平。
「可是啊,他嫌棄我們這兒的落後,對新婚不久的美智子變心,趁著月黑風高的晚上一走了之……」
嗄?
「那麼魔美的母親呢?」
「死了。」佐之助蒼老的眼中凝著可疑的水光。「可憐哪,好好一個女人家就這麼茶不思飯不想的,亡在相思病中……」
如果誠如佐之助所說,那麼江中銘為什麼後來又慎有其事地將那幀照片收藏著?
他早該將有關自己妻女的一切棄之腦後,重新去過他的生活才是,留著過往的遺跡做什麼?
到底是誰孰信孰不可信?任驚鴻迷糊了。
「這裡真是個好地方哪。」任驚鴻只能試圖轉移話題。這也的確是個不錯話題吧,窗外簡樸的鄉下景致帶有自然的華貴,非人工的矯作,恬靜安謐如世外桃源。
尤其是這兒的人看起來都那麼愉悅、安樂,任驚鴻頓覺先前置身的俗世多麼紛紛擾擾。
真該包袱款款來這裡養老。
「是的。芙蓉村數十年來如一日,也許在你眼中是比外面世界落後了點,但始終是個好地方。」佐之助大方接受他的讚美,與有榮焉笑道。
「為什麼這裡被命名為芙蓉村呢?」
「喏,」老人指點道:「看見那一片林子盛開的紅色花朵嗎?那就是「芙蓉」,盛開的花朵便是芙蓉花了,那兒命名為芙蓉林,而本村也是以此命名的。」
原來如此。
任驚鴻也將視線挪到窗外,那開得滿嬌滿紅的燦爛景致,腦海中卻浮出一張比芙蓉花更清艷的笑容……
深夜中,一幢屋內聚集了村內各家的代表,討論的聲量卻低若喁喁私語。
「近兩年來收成都很差,囤積的糧食已經沒有豐余……」負責運轉農作的桑之原長老說道,露出典型的苦瓜臉。
「芙蓉果也結得很少,這是不祥之兆哪。」另一名長老平之甚也緊接著報告。
「……昨日我卜卦請教於「芙蓉姬」,竟沒有任何表示出現……」長老紀之國口氣最沉重,一時間全場都靜了下來。
「芙蓉姬」對一連串不祥之兆沒有任何表示?那豈不說村莊即將大禍臨頭?
這該怎麼辦!?
眾人唇舌紛紛,搶先發言,卻沒有一個人有結論。
重重拍一下膝頭,長老之首──佐之助站了起來。
「獻祭吧。」
獻祭?
一聽見這項提議,全場霎時噤若寒蟬,靜到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那竟是種興奮,恐懼混雜著腎上腺上升的興奮。
「紗織小姐,您怎麼說?」每一對眼不約而同朝她望去,渴望她下個果決的表示。
小女孩儼如英國女王般,顯得雍容而沉穩,一身素白的絹衣更讓她看來如一縷虛無縹渺的幽靈。
「已經,二十年沒獻過祭了。」紗織小巧的唇一張一合,色澤顯得分外朱腥。
眾人免不了又是一陣嘀咕耳語。
「你們說呢?」她巧妙地將皮球踢回去。
「我們惶恐!但種種異象均表「芙蓉姬」正處於憤怒當中,至少在明年冬天便需獻祭,此為全村上下一致心聲。」
「一致心聲!!」全部的人異口同聲,朝紗織曲膝平地磕頭。
好一副萬宗朝聖的壯觀景致。
夠了!紗織閉上眼。
「至少……要視他們是否郎有情、妹有意,否則一切枉談。」
「我認為那位任先生對「芙蓉姬」有興趣,我不會看錯的。」佐之助眼珠在深刻的皺紋窩中發亮。「就算是沒有興趣又怎樣?」
散會之後,偌大和室只剩一盞幽暗的燈火,和半坐在陰影的嬌小女孩。
好累。
紗織仰首靜望梁與架柱之間交錯的陰影,好半晌就保持這副模樣,直到一雙有力的大手從背後繞過來,在緊擁中給予她情愛的滋潤,在靜默無語中沉澱、發酵。
「──如果不是我這雙腿,想必你也不會一直留在我的身邊吧?」紗織語氣是苦澀、是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