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揚周公子?那個鼎鼎有名的美少年,又是太守之子,倚紅心急,可免不了裝腔作勢一番,「好了,這次看在夏公子的份上就算了,以後別再犯。」
「是,謝謝小姐,謝謝公子。」
夏洛庭心知肚明,也不以為意,「正好翠袖可以送我出去,這丫頭長得是愈來愈嬌俏了。」
「過了秋天,嬤嬤也會讓她掀簾接客,到時你再記得捧場好了。」倚紅心眼小的諷刺道,容不得有人比她更吸引人注意。「翠袖,我的胭脂沒有了,你趕緊買去。」
時過掌燈,哪裡還買得到胭脂水粉,分明是刁難人!翠袖面有難色卻不能拒絕,退了下去。
「公子再多坐一會嘛。」倚紅嬌聲呢喃。
「斷人財路的事我可不做,你衣裳還沒穿呢。」
夏洛庭瀟灑而去,被奚落的倚紅僅攏著一襲紅紗欲追不得,只能跺腳咒罵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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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倚紅房裡,一路穢聲淫語不斷,全都是鶯鶯燕燕與客人的調笑聲。
臉上撲著城牆厚似白粉的嬤嬤,老遠看到夏洛庭,立刻走近,臉上儘是虛偽的假笑。
「夏公子要提早走了嗎?真是多有失禮,做我們這行生意的,有貴客上門是最求之不得的事,所以……」嬤嬤舌燦蓮花聒噪個沒停,說穿了,就是見錢眼開,誰出得起最多銀兩,讓她奉為祖宗跪迎也無妨。
「哎呀,那不算什麼,可以一親美人芳澤,男子漢大丈夫本來就應該表現一點心意,沒錢、沒本事自當摸摸鼻子識趣走人,不要擋了人的生路,你說是不是?」拐著彎說人家現實,夏洛庭就是有這本事,說話和和氣氣的,看似完全體恤對方立場,實則不然。
「對啊、對啊,夏公子這番話就真的合情合理,說到我心坎裡了。」
嬤嬤裝模作樣長歎了口氣,已經三、四十歲歷盡滄桑的老臉還對他拋媚眼,那樣子說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旁邊已有人噁心反胃了,不過夏洛庭還很有風度,笑瞇瞇的表情未變。
「人人都當我是守財奴,壓搾底下養的搖錢樹,他們不曉得這時局朝不保夕,不多存點老本……唉……」
虛應幾回,夏洛庭終於走出脂粉味濃嗆的銷金窟,涼風徐徐吹來,好不舒暢。
走沒幾步,身後鬼鬼祟祟的影子依然尾隨,換他忍不住歎氣了,「翠袖,你不去買你的胭脂,跟著我做什麼?」
好厲害,他都沒有轉過身就知道是她!崇拜不已的翠袖雙手合十,眼中充滿無限冀望的來到他的身前。
「這麼晚要買貨色齊全的胭脂水粉,只有到三元坊旁找雜貨郎。」
「所以?」
「那得經過飲馬橋,再過去……」
「是陰森森的湖泊。」尤其晚上伸手不見五指,一個女孩家獨自行走的確危險,「你要我陪你走一趟?」
她羞怯的快速點頭。
沒辦法,平時那段路在星光也無的晚上,遠遠看去已是鬼影幢幢,而今兒個是三月初三觀禊日,那些驅除不祥的祭禮,豈不更將各方好兄弟趕得四處亂竄,她愈想愈心驚,可是小姐那爆烈性子,不照她交代的辦事,回去恐怕也會被折磨得剩半條命,無計可施下,便只能仰賴夏公子了。
「翠袖乞求夏公子發發善心……」妓院裡眾多客人中,唯有他客氣有禮,就是對她一個丫環也不例外,所以她才斗膽跟了上來。
望望天色,夏洛庭心想,好吧,就當睡前的散步好了。
「你可要跟緊一點,萬一……」他沒把話說完,故意尋她開心,逕自往前走。
翠袖驚喘一聲,臉色發白,驚惶四顧,見他走遠,趕緊跑步跟上,她發誓,這趟平安回去交差後,寧願請求嬤嬤安排自己早些掛牌接客,也不要再任由其他姑娘呼喝東呼喝西差遣了。
十二歲被賣進萬芳閣,她每天想的不外是多攢點銀子讓家人三餐能吃飽,或許日後能為弟弟捐個官職也說不定。可惜那時她乾乾瘦瘦的,外表看起來年紀更幼,只能眼巴巴的羨慕倚紅她們那些姑娘穿金戴銀,每天山珍海味。
三年多過去,她自信模樣兒、身段長得樣樣不差,唱曲兒、媚術也已經調教有成,不過看多了人情冷暖,她改變想法了,像她們出身低下的,若要托身良家為妾,有什麼優勢足以擊退其他艷名遠播的姑娘?
所以從一年多前,她就開始積極留心那些常來的富商,希望將自己乾乾淨淨的清白身子交給他,憑本事令對方對她念念不忘,從此飛上枝頭,毋需再送往迎來。
夏公子人好是好,就不知他府中……
「翠袖,」這丫頭悶聲不響的,該不會真嚇著了吧?「不如別去了,你回去暫時躲一晚,明天一早再趕緊去買。」
「不,沒關係,有夏公子保護,我還是去一趟好。」
心中盤算好問詞,翠袖正待開口試探,冷不防撞上一個寬厚的臂膀,原來夏洛庭的腳步停下來。
「夏公子,怎麼回事?」
「你有沒有看到?那兒黑黑的……」他凝神往湖中瞧。
「啊?什麼?」聽到有奇怪的東西,翠袖嚇得發抖。
真的沒看錯,像是個人。好奇心一起,夏洛庭直往前走想看個仔細。
翠袖畏懼的頻頻出聲阻止,可是又不敢一個人待在原地,只好壯著膽子踉蹌的緊跟在後。
湖水在朦朧夜色的籠罩下,顯得綠光粼粼,但的確有片陰影宛如浮萍在水面飄蕩,煞是詭異。
「該不會真是撞邪了?還真巧啊,好,我偏要看個究竟。」說著,他涉水下去撈。
翠袖驚惶失措的忙喊道:「公子不要啊,萬一……」萬一……真要是什麼妖邪鬼怪之類的……天啊!早知道今天就跟大夥兒一塊向天師討個平安符,趨吉避凶。
「我萬一出了事,你可得記得替我燒些紙錢。」夏洛庭還有閒情逸致的回頭開玩笑。
愈接近那片暗影,他愈確定那是個人,奇怪的是,此人雖溺水,反而像是睡臥在水面,舒舒服服的隨波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