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你怎麼決定?」魏夫人劈頭就問。
「夫人,春兒不想認父!」春兒眼露堅決的眼神,口吐堅定的語氣。
「唉,你怎麼想,我都不會干涉,只是,當了千金……」她還是覺得惋惜萬分。
「夫人……」春兒輕喚:「我不希罕的。」
「算了,這樣也好!」
魏夫人稍稍沉吟,抬眼望她,「我把打聽到的事,說與你聽吧!你有權知道你本家的事,坐下吧。」
拉著春兒齊坐在石凳,魏夫人說:「我說的有些你可能已經知道。當初你的奶娘成了李夫八之後,一直使勁幫你父親往上爬。她憑著自己的美貌和手腕,巴結你父親的上司,讓他的官運一路扶搖直上。」
「您是說,她用美色幫我父親?」在官場上,女人幫得上忙的地方,除了娘家權勢,就只有這個了。
「是啊,官場上,稍稍懂得走旁門的都知道,李大人把美貌的妻子當成晉陞的籌碼,官場遇著瓶頸,只要李夫人出面,往往一夜之間,關節一路暢通。」
「難怪他把她常寶貝對待,又為什麼眾家夫人把她當仇人怨恨……」春兒低語。
她有點懂為什麼父親明知結髮妻子被奶娘謀害,卻捨不得治她罪的原因了。一個汲汲營營於權勢的男子,有什麼事會大於仕途的考量?
世間的公平正義,夫妻親情,對父親而言,遠遠比不上對富貴虛名的追求!
「嗯,就是這樣。我也打聽到,現在李府的那個李探春,驕縱任性,被寵得無法五天。這次為著出嫁的事,她在定親當日失去蹤影,有人傳說是隨下人私奔,但是,真假還不知。」
春兒點點頭,李大小姐的脾氣,她可是親身領教過。
「春兒,找個好人家嫁了吧。這樣,李家也會因此放棄讓你代嫁的事。」魏夫人不忍見她尋到親人,卻失去笑容。
「夫人,春兒不想嫁……」除非,她能忘了遠在樓蘭的那個人。
「好吧,你再想想!」魏夫人也不想追問,「我先回府了。」
「送夫人!」
★ ★ ★
數日後。
李大人派人送來一包東西,裡面有她遺失的玉墜、一些釵環首飾和短簽一紙。
短簽上寫著——
玉墜乃刑部歸還,物歸原主,首飾本是姑娘親母當初的陪嫁,一併送來;父女天性,不容抹滅;認祖歸宗之後所享的富貴榮華,絕對是這些首飾的千父兩倍,請勿自誤……
對信裡誘之以利的言辭,春兒嗤之以鼻;但意外得到母親遺物,卻讓她低回不已……
這些東西,是她追憶母親的惟一憑借;對母親面貌毫無記憶的她,只能用淚水細細洗過每一件首飾,想像娘親穿戴它們的模樣……
那夜,她做了長長的夢——
她毫不懷疑夢裡美貌慈祥的少婦,就是母親生前的模樣;自己則化為小小的孩兒,依偎在少婦膝前,兩;人叨叨絮絮的話著家常。
「春兒,忘了過去,忘了仇恨吧!好好的過自己未來的日子,為娘的就放心了。」
母親說完這句話,窗外雞啼響起,她也醒了,娘親的影像也化為烏有。
天色未亮,春兒再也睡不著,起身獨坐窗前沉思。
剛剛真是母親入夢嗎?她對我的期望是這樣嗎?
天邊逐漸明亮,本來晦暗的彤雲,逐漸隨著天色轉為鮮麗的色彩,接著朝陽冉冉上升,彤雲不見了,天空變得炫亮無比。
她懂了,暗黑的彤雲,總會隨著陽光的照耀,蒸發不見。
她的人生也一樣,所有的黑暗悲傷,只要她能用陽光般的心情面對,一切都會成為過去。
她要有個新的開始!
★ ★ ★
春兒離開了長安城。
魏府和公孫府都聲稱她南下訪親,歸期未定。
大家議論過一陣子,奇怪著大家搶著提親的俏丫環,怎會放棄嫁人的機會,在這節骨眼離城?
只是,她畢竟不是什麼大人物,不過幾天,大家都已忘了這號人物。
不久,秋風吹起,黃葉紛飛之際,城西悄悄的開了一間酒坊。
老闆娘穿著西域女眷的衣裳,把自己從頭包到腳,連臉上也蒙著厚厚的面紗,無人能窺得她的面貌。
酒坊在長安城並不稀奇,稀奇的是,店中賣酒的女子,都穿著奇怪的衣服。
她們上身只著一件小衣,露出大部分的肌膚,下身則繫著厚厚寬大的褲子,把纖細的腰肢,襯得更是誘人,臉上也和老闆娘一樣,蒙著厚厚的面紗,益發增添神秘的美感。
到過酒坊的人,對酒的香醇與否並不挑剔,倒是對異國美女,垂涎得厲空口。
消息就這麼一傳十,十傳百,人人爭著上門沽酒,順便看看賣酒的異國美女。
沒有招牌的店,因店內有兩個高大的崑崙奴守著,於是大夥兒便將它稱作「崑崙酒坊」。
耶律雄是這家酒坊的常客之一。
這日,他待到酒坊打烊,溫酒的爐子熄了火,擱下銀兩結賬,他掉頭就走。
他走到一個巷弄,拐兩個彎,直接進了一家鋪子的後門。
門內的幾位姑娘和兩個高大的崑崙奴已收拾打掃完畢,大伙正聚在桌前等著老闆娘整理好賬目,一起用晚膳。
「大夥兒先用,我馬上就算好了。」老闆娘已除下遮住臉面的頭紗,邊說著邊撥動眼前的算盤,低頭專注在帳目上的她,只聞嬌脆的嗓音,看不清楚面貌。
耶律雄一進門,大夥兒齊聲喊道:「雄爺!」
他微微頷首,「大家還沒歇息啊?」
幾人一起望向正埋首於賬簿的女子。
「大雄哥,都說幾次了,直接留在店裡就成了,何必走了再繞回來,外邊天冷呢!」老闆娘這會兒才抬起頭,嬌俏的眉眼依舊,正是魏府宜稱南下的丫環春兒。
「我如果待在這裡沒走,怕有人亂傳我跟這裡的人有曖昧,這樣對你不好。」
「大雄哥,除了你們幾個好友,沒有人知道我是誰啊!」
「人在異地,入境隨俗嘛!」
「是。謝謝大雄哥設想周到。天越來越冷了,手指不聽使喚,撥算盤珠子都不靈活了。」春兒依舊埋首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