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抹去他眉間的不安,她顯得一派平穩,「我愛的人,他只需要夠愛我就好,其餘的,我管不著也掌握不了。」
他的身子一僵,心底某一角被她的溫柔給觸動到,無聲侵蝕看似堅強的自己。
「他不用背負多少責任,只要在這一刻裡他看的是我,也就夠了。」他緊握的拳微微一鬆不再緊繃,她將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裡。「我不貪太多。」這副被毒侵入的身子能陪在他身旁多久,沒人能說得準。
古奎震將她緊緊環抱住,「不要太過包容我,我會辜負你的。」
「那是我甘願的。」若是真有那麼一天,她也認了,但至少現在她不後悔。
「我不值得。」他眉頭深鎖,把臉埋進她的頸項裡,深怕讓她看見自己此時脆弱的表情。
「可我卻沒法子自制。」對他,她陷入太深;而他,待她太好。「至少在辜負我之前,你是珍惜我的。」
「但我會傷害你,這也無所謂?」他做的錯事,是沒有辦法掩蓋的,騙得了一時,卻瞞不過一世。
「傷口再深,總有一天它會癒合的。」貪戀他淒裡的溫暖,她聽著他的心跳聲感到平穩安心。
「會留下疤痕,你也沒有關係?」
「我可以不去看它的,是不是?」他溫熱的呼吸吹吐在她頸項間,她很喜歡兩人如此親密的貼合,讓她清楚曉得他在自己身邊,哪裡也沒去。
「我以為那刻上演的,是自己的故事,我和屠鎮一模一樣,在無心之間,總是傷害愛我的人。」他在那一刻裡,看見那些被自己刻意遺落的過往,再次翻湧現形。「我娘是,鳳琳也是,就連你,也無可避免。」
畢顏沒有打斷他的話,聽著他話裡些微的悵然,彷彿在他隱忍的情緒裡,藏著極大秘密等著她去抽絲剝繭。
「我和屠鎮一樣無情,一樣殘酷。」他的語調裡帶著一絲顫抖,「有時我恨自己在背負天下百姓期望之際,卻無法為愛我的人停留下的腳步,我不斷往前走,將她們留在原地承受思念親人的痛苦,我竟是用這麼殘酷的方式來對待她們。」他略微哽咽,卻強做鎮定。「我娘只有我這個兒子,但我卻連最基本的孝道都未能盡到;我是鳳琳最鍾愛的男人,可我卻不能在她寂寞的時候陪在她身邊……這輩子,我辜負了兩個最愛我的女人。」
「錯不在你,是情勢所逼,對吧?」畢顏為他找了個借口,試著別讓他如此悲傷。「告訴我,我要你親口對我說,那不是真的。」
他該說對還是不對?「我不曉得,因為我從不曾找到個理由給自己……我找不到,這麼多年來我仍舊找不到一個足以說服自己的理由,你曉得那種感覺嗎?」
當問題擱在眼前時,人們總習慣去尋找一個讓自己心安的解答,不管是好是壞,這答案是真是假,可他卻連這最基本的都做不到。傷痛就攤在眼前,他看著那道血淋淋的傷口,已有十二個年頭,卻什麼也不能做。
他該做什麼?又能做什麼呢?
「我娘有個習慣,每當兒子上戰場,她便會到廟裡為我祝福,那一天她一如往常的到廟裡,卻在回程時遇上盜匪打劫……」古奎震擁緊她,彷彿得借由這動作才能讓自己繼續說下去。
「消息傳至連關,可我卻走不開回來為她奔喪。」他顫抖著,語調失去平穩自制。「她只有我這麼一個兒子……我一直以為自己藏得很好,沒有人看得出來。接著不到半年的時間,我與鳳琳大婚的日期一延再延,結果她因病過世,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對我無法兌現承諾所給予的一種無聲抗議?我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如果……如果我從不曾出現在她們的生命裡,是否就能讓她們的下場不至於如此淒慘。」溫熱的濕氣盤旋在眼眶裡,他得花很大的力氣克制才不至於失控。
「別胡說,她們不會願意聽見你說出這種話的。」他的傷心攤在眼前,而她卻無力為他做點什麼。
他的秘密太黑暗!突如其來的坦白讓她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見他獨自沉浸在悲傷裡。
「我一錯再錯,錯過身邊美好的事物,更錯失手裡的幸福。我的手,總握不牢任何東西,就連無辜的人,都要受我而拖累……」這些年來的恩恩怨怨,糾纏得讓他感到疲累,一顆心無處所依,也無人可待。
「我拒絕和任何人有交集,我害怕有人再因我而受傷……我累了,也怕了,所以我一個人生活、一個人難過悲傷、一個人飄泊流浪……這些年來我只能一個人。」他想找個能讓自己忘記過往的方式,卻屢屢失敗。
所以他冷漠孤僻,和任何人保持距離,就連最初他想擁抱她的那一刻,都因為這些陳年往事湧現,而將她狠狠推離開來,他仍然在那些過往記憶中打轉,掙脫不開來。種種怪異的行為,在此時得到最好的解釋。
「你對自己太殘酷、太無情了。」她被悲傷侵佔住,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因為他是如此不珍惜自己。
「我無可選擇。」這些年來,他不斷告訴自己,已經都過去了,但他連出口也找不到,渾渾噩噩的在紅塵中打滾十多年,一路下來,他還是逃不開。「一個人看著當年的錯誤,一個人想辦法彌補,一個人在心底掙扎……一個人……去背負那些罪愆……」他的語氣充滿悲涼。
可是錯誤仍在,無聲無息的指控他這個罪人。
「夠了!不要再怪罪自己,你已經用自己的方式贖罪,夠了!真的。」她的淚為他而落,抑止不住。
她的啜泣聲傳至他耳裡,那傷心的模樣,彷彿就像是替這麼多年來,未曾落淚過的他狠狠哭上一回。「或許,我的淚放在你眼中。」
這些年來,那些幾度要奪眶而出的淚水被硬生生忍住,悲傷哀愁曾在某一天獨自醒來的夜裡盤旋在胸口,他的心飄零了太久,沒有一處港口能暫且停泊,直至現在,他開始有了一個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