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唐豫……
她最初的,也是惟一的戀人。
破曉時分,她包裹著被單坐在唐豫熟睡的昂藏身軀旁,指尖輕輕劃過他的眼、鼻、唇、頰,再下滑至他的胸前,拉開他身上的薄被,尋找那場車禍留下的印記。最後,只在他胸前、小腹及左手、左大腿外側找到幾處明顯的開刀痕跡。雖然傷痕不多,但她知道,這些傷必定讓他吃了不少苦。
反觀自己,她從頸間到胸前,除了植皮淺淺的細白紋路外,還有些許火的烙痕,手上、臉上更不必說了,連臉的模樣都與六年前不太一致,從身到心,她都已經不是當年的孫思煙了。甚至,父親為了讓她徹底斷絕過去,將她更名為「易安」。好個易安……這些年的生活果然平靜平安。若非這些年的隱遁休養,她絕沒有再次面對他的勇氣。
手指移到他英挺的鼻樑下方,感受他呼出的一陣陣綿長溫熱的氣息……
不自覺的,她眼中盈滿淚。
感謝天,他們都能活著,還能再共處這段時間……雖然他們之間仍有遺憾,但她已經很滿足了。
她深吸了口氣,將握拳的手抵在嘴前,強壓下放聲哭泣的衝動。
沒時間哭,這時刻大難得,再過不久,天大亮,他醒來,便得回去他的公司、他的世界,而她,也必須離開。經過六年前她的所作所為,還有六年來兩人分離後各自經歷的風風雨雨,兩人已注定無緣。既是如此,她希望他們關係的結束點就在今天天亮之前的兩情緒蜷中,不要再去重複以前的冷漠、偽裝與互相傷害。
時間太短暫,她得珍惜。躺下身子,將臉緊緊貼在唐豫的身邊,再移到他的胸前,聆聽他穩定沉著的心跳聲,她要牢牢記著這個心跳,好在往後無眠的夜裡回憶;還有這體溫,冬天仍能溫暖人的體溫;還有,這膚觸,平滑、不致粗糙如皮革,也不致細嫩如女子。
突然,她漾出一個甜甜的笑,往上滑進他的臂彎裡,並且執起他的大掌,拉至她身前緊握。她會牢記這個姿勢,仿如他是她的全世界,被他如此包圍著,什麼她都無須擔心。
轉過身,與他相對,就這麼靜靜看他,看他沉沉地睡著。他不會醒來,不論她怎麼在他身上放肆。他就是這樣,一個極專注的人,連睡眠也專注。除非他自己睡夠了醒來,否則什麼都無法吵醒他——而他才睡了兩個小時,以他連日的疲累程度看來一時半刻內,他是醒不來的。她老早就發現了他這個特點。很多話,她只能說給熟睡的他聽。
輕輕將唇移近他的耳畔,印下一個吻,低聲喃道:「我愛你,唐豫……也謝謝你曾經愛過我……再見……再見。」
一顆沒能忍住的淚悄悄滑出她的眼眶,消失在枕頭裡。
* * *
唐豫神清氣爽地醒在一室燦爛的朝陽中,睜開眼,瞥見腕上的表,發現自己不過睡了四個鐘頭。
伸長手臂,床單上涼涼的觸感喚醒他的理智——
思煙——不,易安,他喜歡她叫易安,易安呢?
他猛地坐起身,房裡的寂寥提醒他,他是獨自一人。
想起昨夜她收拾衣物的動作……他跳至衣櫃前,稍微遲疑了會兒,便用力推開櫃門。
果然,已經空了。她走了。
該死!她竟敢這樣對他……沒有一個女人敢在與他上床之後連夜離開,向來這麼做的人是他!她怎麼能這麼做!
他要去追她回來,立刻!然後好好教訓她一頓,然後——
然後,他們之間該怎麼結束?他追她回來做什麼?本來早該在那場車禍中結束掉的爛戲,硬是在拖了六年後再度上演,而且還演得這麼荒腔走板。他追她回來做什麼?難道再演下去?
情況變得如此複雜,如何再接續?
可是……她是思煙。思湮沒死,回來了。心裡一個聲音這麼提醒他……
他倏地感覺到全身細胞的躍動,因為她沒死,沒死——竟然是這樣他連做夢都不敢有絲毫奢望的結局!幾次見到她流露出思煙獨屬的特質與表情,他的心便忍不住一陣狂跳,一方面想證明她就是思煙,一方面,他又害怕……害怕自己不能承受這個事實,害怕更相一揭穿,他只能恨她。
恨……如果真能一心一意地愛一個人或恨一個人,那該多好?偏偏他們之間糾葛了許多情絲,理也理不清。
然而,至少他已無須再自責,那場車禍,他沒害死她……她還活著,昨夜的纏綿是最好的證明。
該死的她,竟然這樣不告而別,他得去找她,跟她把話說清楚——說什麼?他也不知道,總之,見到人再說!
他動作迅速地穿套好衣服,正待走出房間時,電話鈴聲響起,他直覺操起話筒——
「喂。」
「唐總?」是塗孟凡。
唐豫突然意識到自己是身在易安的房裡。塗孟凡竟找他找到這兒來了。
「什麼事?」。
「公司那邊……你最好看一下新聞。」
公司……他讓自己陷進椅子裡。他幾乎忘了……雖然目前為止,所有的情況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是,這是公事,他的責任重大——
他不能離開。現在不能。
離開之前,他瞥到床頭擱著一本眼熟的書,是易安那天從思煙房裡帶過來的。他走過去拿了起來,書裡掉出一張書籤,是思煙手制的。幾行纖秀的墨跡映入他眼裡——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蘇軾/江城子)
尾聲
轉眼,天氣涼了一些,空氣顯得清爽,也帶著幾分蕭瑟……
秋天來了。
孫易安腳下踩著單車,悠閒地享受著午後的靜謐。
再回到茶坊已經兩星期了,不過,她還不急著讓茶坊重新營業,只是讓自己隨性四處游遊蕩蕩。前些天,她回到孫家老宅重新打理一番,住了兩天,再見到許多年沒見到的遠親、近鄰,生澀中仍透著熟識的況味,令她覺得……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