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理這些照片時,無意中發現每一張你們的合照中,你總是將他緊緊抓牢,就像抱著你的仙蒂娃娃一樣。」莫玉華翻開楚沐雲四、五歲時抱著玩偶的照片,讓面無表情的女兒方便比對。
「如果我們為人父母的,不是老是爭執不休,讓你有深深的不安全感,或許今天你和查爾斯又是不一樣的局面了。」莫玉華拿起茶杯啜飲一口,讓女兒有時間消化她剛剛說的話。
希望她還有機會可以補償女兒!多年前母女倆的一段對話浮上莫玉華心頭──
「媽咪,你會不會怕爹地?」已嫁入唐家一年多的女兒,冷不防對莫玉華問起,年輕的臉龐上帶著迷惘。
「為什麼這麼問,查爾斯對你不好嗎?」莫玉華有些愕然。
「嗯……」楚沐雲支吾半天,終於決定說出。
「他對我……很好,只是有時候我覺得他很陌生,陌生得很可怕……」那一夜,查爾斯幾近發狂的暴怒景像已深深根植在她腦海中。
「男人在外面打拚難免有許多面貌,你只要善盡自己的本分,快點幫唐家生個孫子就好了,不用管那麼多。」雖是第二代華裔移民,又常因楚子明在外花心而和他爭吵不休,莫玉華骨子裡仍然非常傳統,標準的以夫為中心。
傳宗接代的事恰好是他們夫妻倆的問題,楚沐雲水眸閃過一絲黯淡。
見女兒似乎不贊同自己的說法,莫玉華輕歎一聲。
「我沒立場說話,你也知道我和你爸爸相處得很糟糕……不說也罷!倒是你,你要滿足了,和丈夫青梅竹馬一起長大,還說什麼認識不深?況且,查爾斯對你的心意也真是沒話講,這種家世好,對你又是真心的丈夫上哪裡找?多順著他一點,凡事尊重他、包容他,他自然就對你多加疼惜了。」
其實,莫玉華這樣規勸女兒有她的苦衷,她知道丈夫的公司正急需大筆資金周轉,而楚子明一定不會樂於見到女兒與女婿之間情感生變,所以再怎樣她也要安撫女兒。
現在回想起來,女兒當時一定是求救無門了,才會回家找她,而她卻只想到自己,對她眼裡的迷惘與乞求硬生生地視而不見,她當時怎會如此短見啊?
「媽咪,你別再自責了,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楚沐雲笑著搖頭,輕輕掩口打個呵欠。她實在不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讓媽咪沉溺在無謂的自責中。
「忙了幾天,真有點累了,去休息一下,有事以後再說吧。」
說完,楚沐雲攙扶起母親,將她帶進臥室休息。
關上門後,她回到出嫁前的房間,和衣躺進熟悉的單人床中,然而預期中的瞌睡蟲卻沒有找上門。在床上翻覆許久,楚沐雲索性起身,披了件外套,往屋後的小樹林走去。
或許媽咪說得對,但是婚姻是他們兩人的,生活也是他們兩個在過,走到最後不歡而散,當然也是他們兩人的責任。
總歸一句話,那時太年輕;無關雙方成長背景,也不干家庭關係和諧與否。
小時候的她愛查爾斯,因為他說要保護她,帶給她安全感;十四歲的她說她愛他,是真愛,卻遭到世情與時間的考驗,十八歲的她說愛他,其實愛的只是她兒時記憶中的唐哥哥,她看不清當時的他已不是他了,以致最後徒惹心慟神傷。
用了人生將近六分之五的時間愛這個男人,值得嗎?
或許,不該問值不值得,而是要問她從中學到什麼?
她到底從這段關係中學到了什麼?
環顧四周熟悉的樹林,她認得出每棵樹的位置,以及發生在樹下那些屬於她和他的回憶。樹身依舊挺立在原處,只是樹幹加粗了,枝葉也更茂盛了。楚沐雲抬頭看看澄藍的天空,幾片棉白的雲漂浮其上,時序又將進入秋天了。
四季流轉,白雲幻化。換個角度來看,每一個微妙的變化或許帶來不適,但卻又充滿著風景變換的喜悅。世間事,本質就是變;查爾斯變了,她也會改變。
兩者其實並不衝突的,不是嗎?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踏葉聲,楚沐雲看向聲音的來向,嚇得心跳差點停止。
「查爾斯?!」
「為什麼一聲不響地離開?」他幾個大踏步,高大的身影頓時矗立在她身前,長滿胡碴的臉,不掩憔悴,查爾斯皺著眉頭質問她。
「原來我回家奔喪,還要經過你允許。」經歷乍見他出現的驚喜衝擊,她淡淡笑著揶揄他,晶亮的水眸貪戀地注視著他不修邊幅的臉龐。她不得不承認,她有點想他──哦,不對!是非常想他!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查爾斯看入她的眼,低沉的嗓音鼓動著她的心跳。
二十六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對他來說簡直就像是度日如年,直至看到她,他一顆懸著的心才像是重新歸位,不再緊繃難受。這些日子,他已經習慣她的陪伴,她的味道,她的聲音了。
那天下班他直奔她的公寓,迎接他的卻是一屋子的黑暗。在她屋裡等了一整晚,心情從剛開始的生氣漸漸轉成擔憂,確定她不在各家醫院住院名單中後,熬到隔天早上,他飛奔到巨擘詢問她是否請假,得到的答案竟是──
請喪假兩個禮拜。
知道她五年不曾回家,原本想要讓她安靜一個人處理這些事,但他就是按捺不住一顆想見她的心,等到自己發現時,他已經坐在飛往波士頓的飛機上了。
她伸手撫上他長滿青藍胡根的下顎,「剛下飛機?」
查爾斯風塵僕僕的模樣,令她想到荷馬史詩裡的傳奇英雄奧得賽,歸心似箭踏進家門尋找心愛之人身影的故事。
她的主動碰觸恰似春風拂上冬雪,立刻軟化他臉上的僵硬。
「對不起,我來晚了。」他的大手覆上她的,輕輕揉搓著,彷彿碰觸著一件稀世珍寶。
楚沐雲搖搖頭,不發一語,欣喜中帶著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