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二十九分半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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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頁

 

  「大男人沙文主義豬!」

  在她吼出這句話的同時,她擲出了茶几上的煙灰扛,匡啷!在他額頭上猛撞了一下,玻璃煙灰缸在地毯上彈跳了一下,沒事,他的額頭卻頓時紅腫了起來。張靜猝然蹲下,以手搗著傷口。

  「怎麼了」龔慧安馬上後悔了。她急忙靠過去。

  沒想到她一靠近,張靜的手忽然一揮,將她推得好遠。

  她撞到了床頭櫃的尖角。

  左方額頭立即涔涔流出血來。當他聽見她的嗚咽而抬頭時,她的血已流滿半邊臉。

  張靜一下子手足無措。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將她傷成那個樣子。

  他挨過去輕聲安慰她。當然,安慰是不能止血的,他想到必須將她送醫,趕忙拿起電話接櫃檯;沒想到這四星級飯店的櫃檯人員不但不太聽得懂英文,而且十分缺乏服務熱忱,約十五分鐘後,才帶著一付不相信會發生什麼大事的表情來按門鈴。

  「救護車,快!」

  龔慧安呈半昏迷狀態,眼冒金星,但此刻如果她握著一把手槍,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拿出扳機,把他槍斃掉。

  「我愛你,我愛你,千萬不要出什麼事唉,我寧願自己殘廢,也不願意造成你任何損傷」

  說這些話已經太遲。躺在救護車病床上的龔慧安已有不省人事的趨向。她因驚怕與失血昏了過去,只記得她應該槍斃他。

  剩下的五天他們全耗在她受傷這件事上。他用盡力氣來懺侮:削水果給她吃、專程跑到華文書店買了一本十分肉麻的愛情小說念給她聽、忍痛到Lancel總店去買一個她曾輕微讚美過的皮包送給她……生平第一次做了許許多多他覺得十分「卑躬屈膝」的事情,可是換不回她一個微笑。

  醫生說傷得並不嚴重,休息幾天就會好,可是她好像執意把自己當成一個重病病患一樣。因為她不肯原諒他。

  「你到底還要我怎麼樣?」

  就在他們預定離開巴黎各奔前程的前一天,他終於發出小小的抱怨。

  傷口已經結疤,但龔慧安的心裡也凝了霜。

  「我們完了,完完全全的完了。」

  她以冷靜且冷酷的語氣說話。

  「你不肯原諒我的小錯?」

  「這是小錯嗎?如果是你的大錯,那我豈不一命歸陰?」

  「別這麼誇張,」此刻他還是堅持「講理」,「你先動手的!」

  「原來你根本不認錯!」她瞪著他,眼中射出的怒火彷彿要把他燒成灰燼,「你真是禽獸不如?」

  其實他真的認錯,因為他傷了最心愛的人,可是他覺得,她給他這幾天臉色看的懲罰也該夠了。

  「就讓我真心真意說道歉,」他說,「請你也平心靜氣接受,好嗎?明天就要走了,我們既使分手,也不該帶著怨恨上路吧?你記住對我的恨意,不會有好處的。」

  明天要分手?她愣了一下,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轉瞬間她沈靜了。

  是的,記住他做的壞事徒勞無益。

  基本上她是個急性子的人,但卻有特殊的功夫到了緊要關頭,讓自己在極短的時間內冷靜下來。

  分手在即,爭吵確實無聊。

  龔慧安怔怔看了張靜好久,她問自己:「你還愛他嗎?在受到這麼多傷害之後」

  我還愛他。

  有一個無可消滅的聲音這麼說。

  「所以,如果一定要分手,你該怎麼做?和他再大吵一次然後怨恨分手?還是原諒他?」

  原諒他吧。

  她終於擠出了一個笑容。很勉強的笑容,對他而言卻像大旱之後飄過來的雲霓。

  「起來吧,你在床上躺這麼久是不健康的。我們出去吃點東西,嗯?」

  他幾乎用他平生最溫柔的語氣說。

  她也馴服的站起來。

  這種順服使張靜鬆了一口氣。他知道她若再僵持下去,他的忍耐度可能已經

  到了極限,隨時會爆發出來。還好,她在最後關頭懂得妥協。

  他牽著她的手,走進不寒不暖的巴黎的風中。巴黎華燈初上,香榭道上的夜景一片燦爛輝煌。

  那是一個屬於情人的夜,雖然兩個人的心底都仍留著難以忘懷的疙瘩,但仍深深的被絢麗的夜感動了。

  春末的風是會溶化人的,在巴黎。

  他還是情不自禁的在夜風中吻她。在那些五光十色的燈樹下,她看來如此蒼白美麗,如此像一個初戀情人,小巧的五官都發出柔美的光芒,像個天使。

  而在她眼中,他也成了一個溫柔的情人,那雙時常披上凌厲外衣的眼睛,顯得如此的含情脈脈。

  他們走進一家法國餐廳,點了兩打生蠔、兩份魚子醬和一磅新鮮鮭魚,還有最好的法國酒。在酒的醺醺然中,龔慧安笑得十分開心。

  「如果能夠一直這樣多好。」

  張靜這麼想。可是,他知道這只屬於特殊時刻——是不是因為這種和平的時刻太缺少了,所以彌足珍貴?

  他也露出真心的笑容。

  「明年我們去哪裡?」他問。

  還有明年嗎?龔慧安深感愕然。兩個人湊在一起,總是花了近十分之九的時間在鬧意見,似乎不斷在製造痛苦與傷害。只有在離開之後彼此思念。

  「換個地方吧,不要找這種人來人往的大都市。」龔慧安說,「人在都市中,特別容易變得急躁。」

  她企圖為這幾天的遺憾找到藉口。

  「你說好了。」

  「尼泊爾,加德滿都機場。」她想了一會兒說。

  第二天他們在機場道別。依依不捨的強烈情緒差點使張靜掉下眼淚。他握住她的手,遲遲不肯放開,彷彿這一放開就永遠握下住、永遠的失去。

  「再見。」

  龔慧安的嘴角有一抹淒楚的笑。

  今年的相會在她踏進登機門那一剎那已經變成過去式了,明年的會晤仍是一個遙遙無期的未知數。

  「明年會有明年的風吹,管他的!」龔慧安對自己說。再一回眸,已尋不到那個曾經熱烈擁抱過的身影。

  第十三章

  忙碌使日子過得很快。

  這一年間最令龔慧安忙碌的事情,半是她的女記者生涯的種種挑戰,半是她的新戀情——一個年輕的實習攝影記者湯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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