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待我將如何?
我又將待命運如何?
旁邊有個尖拔的女聲說:「哭了,哭了,恭喜夫人!」
又有人問:「是男是女?」
我認得那個聲音,那是我娘的聲音。我在她肚子裡的時候,只聽見這個聲音對我說心事。她憂愁的時候我知道,地快樂的時候找他知道。我感覺得到她的一切。
她卻對我一無所知,不知我是男是女!
「是個女孩!」
「聲音那麼大,卻是女孩,將來可別成了力士!」
娘的聲音疲憊,有些微失望。
「恭喜,徐先生,得了千金!」
「好,好,好!」
他是我爹嗎?當未睜眼見世,我就知道他歡迎我。
隔幾天,我便知道,娘只是二娘,我的生父徐英,是個讀書人,書香傳家數代。他有一妻一妾。
清末年。爹是最後幾屆的科舉進士。我幼年時,改朝換代,爹雖失了舊日官職,卻仍擁有相當的家產,夠他一世不愁衣食。他從京城回到湖南鄉下,過著半隱士的生活,不問世事糾紛。
娘是湖南鄉下女子。俗話仍說,無後為大,爹的元配不能生育,自做主張把娘迎娶入門。
娘不是個聰明人,或者因為她從未受過教育,她的聰明無處 出。人家叫她生個男孩,她生不出來就以為是自己的錯。她是典型的鄉下女子,粗壯純 。
爹爹很喜歡我。他或許不愛娘,但他愛我。
隔一年,娘生下一個弟弟。我五歲時,下頭已有三弟一妹。娘還想努力生孩子。
爹最疼我,他不重男輕女,他愛我聰明。
兩歲半我誦完三字經,二歲能默念菜根譚,五歲唐詩三百首已背得大半,還會跟爹說:「這首是好詩!」「那首迂腐,我不喜歡!」
「小小年紀即有見地,」爹總在人前誇我,「若是男孩,將來必可光宗耀祖!」
「女孩為什麼不能?」我抗議。
「畢竟不同,」爹說。他望天沈沈歎一口氣:「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時局這麼亂,當了男人,恐怕才沒好運氣!」
大娘也疼我,視我如己出,我反而瞧不起自己的娘,和她疏遠。我記得她問我是男是女時的失望。
大娘雍容華貴,溫柔賢淑,說話一口京片子,抑揚頓挫像唱歌。大娘比我的親娘大十歲,但我親娘卻比大娘老得多。因為她不重視自己。
親娘在六歲時想幫我纏腳,被爹罵了一頓:「你懂什麼,現在流行天足!」
親娘自己就是一雙天足,可是在她那個時代,還被人瞧不起。
「時代變了,早就變了!」爹是個識時務的人,雖然有時也不免書空咄咄,一肚子不合時宜。
爹還是送我上學堂。我是當地唯一上學堂的女孩。我不容別人強過我,即使是男孩。
他們只能在先生誇我時裝做聽不見;趁我回家路上揪我的辮子。我不搭理,反正那只是嫉妒。
「你運氣好,夢蝶,時代愈來愈開放了,將來也許你也可以像男人一樣做大事。」
爹送我到武漢念中學。找了一個叫於大媽的寡婦照顧我生活起居,一起住在叔叔嬸嬸家。
學校裡的女同學不超過二十個,我當然是最出類拔萃的,在學業上。
那時我有個最好的女同學叫劉司棋,她是湘潭一個大地主的女兒。她的功課絕無我出色,但她有出色的外貌,個兒嬌小,是男孩子都會喜歡的小美人。
本來我們是一起哭一起笑的好友,曾盟誓要成結拜姐妹。
一封信折裂我們之間的友誼。
那是一封情書。寄信人是學校的風雲人物黎 大。
這封信先轉至我的手中。
他從背後叫住我:「徐夢蝶同學。」
我回頭,見是他,大吃一驚。在學校中誰不認識他呢?他的體育一級棒。
也沒有人不認得我,我是學科狀元。
我臉紅心跳,以為他有事對我說。不然為何喚住我的名。當時男女還是不大來往,風氣末開。
我故作矜持:「有事嗎?」
他羞澀的遞給我一封信。我考慮了三秒鐘,才伸出手接過。我以為他寫情書給我,天上掉下來好事,我思慕他已久。
「請幫我……轉給劉司棋同學……」
他期期艾艾的說。
我雖未失態,但失望已極。原來他喜歡的是劉司棋。
劉司棋收到這種情書,少說也有百封,偏沒一封寫給我。我心中總有不平:我雖然不如司棋甜美,但也絲毫不醜怪,為何沒有人青睞?
「你太好了,他們不敢抬頭看你。仰之彌高,望之彌堅!」司棋安慰我。
司棋是個善良的女孩。
我也信以為真,對自己不受男孩喜歡並不在意。但當我得知黎 大也追求司棋時,我的怨氣已無法抑制。
男人為何都喜歡美麗而沒有頭腦的女人?
我掙扎許久,才把信給了司棋。我以為,司棋處理這封信的態度會像處置前一百封信一樣,當笑話念給我聽。
她沒有這麼做。顯然她有受寵若驚的感覺。她發了半晌呆,問我:「該怎麼回?」
這下子,兩個巴掌可拍得響了。
她無助的看著我:「我的文科不行,字也丑,你幫我出個主意好了。」
司棋本性良善,但不夠聰慧,父親送她來念中學,是為炫耀他新派作風,為女兒買個文憑,嫁個文化人,反正家中不缺這筆錢。
我猶豫一下便答應了。至少,我可以把我的情以文辭達意,交在黎 大手上。
寫了第一封,還有第二封,第三封。
黎 大回信盛讚我文學素養。發信人雖是劉司棋,但我只覺得他在誇讚我。
一往一覆許久,雙方都未要求正式約會。
我動了手腳。發了一封劉司棋未過目的信函給黎 大,我約他某日七時在城垛下見面,而且未曾告訴司棋這件事。
他自然守約。女人約男人,男人哪有不到的道理?
他自然空等,因為司棋並不曉得。
當日寒風刺骨,到了八時,我偽裝無意經過,叫住冷得縮頭縮腦的他:「喂,你怎會往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