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肚子比釀瓜的 還圓飽,她忙著用盆盆罐罐接住屋頂罅漏的雨水。
她看我還在意猶未盡的舔蛋殼,罵了我一聲:「女孩子不要貪吃,這麼貪吃找不到好婆家,會被人家趕回來……」
話沒說完,她慘叫一聲,雙手捧住肚子,好像痛得直不起腰來……
我看見滿地的雨水變成紅色,血紅色愈來愈濃稠……
我嚇壞了,咿咿呀呀叫不出聲來。
娘的身體嘩啦一聲倒在紅色的水泊裡。有一個東西在胯下滾動,好像就要迸出來。
「怎麼了?」爹聽見娘的慘叫聲才趕過來。
「孩子,孩子……」
娘說了兩聲就昏死過去,無聲無息。
「有東西要出來。」我說。
「快叫鄰村李產婆!」爹叫大姐,「去呀,去呀,死丫頭!」
「天在下雨……」大姐的嘴唇一直抖,此時外頭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啪啦!
雷聲似乎打壞了一棵巨木。
她咬著牙打著破傘衝出去了。
那個東西還在動。
爹解下娘的褲帶,他猶豫了一下,叫二姐幫忙。「把頭拉出來,春媚!」
二姐的手在發抖,她才十一歲,什麼都不知道。閉著眼睛,拚命想把嬰兒拉出來。
雨繼續落了滿地,滴滴答答,二姐的手有血也有雨。
「他,死了。」
嬰兒連著臍帶,臍帶連著娘。這一端已經青紫,不叫也不哭,不像弟弟們出生時大哭大嚎。
爹打了孩子幾下屁股:「哭呀,哭呀!」
肉都快打爛了也沒聲響。
二姐和我去搖媽。「醒來,娘!醒來,這樣躺會著涼。」我說。
娘沒應我。
我才發現一屋子都是血水,好像鋪了一層地氈。
李產婆心不甘情不願的趕來時,娘已經走了。「我叫她打了這胎,她不肯。怕是男的。」
那名死嬰是個妹妹。
「還不是女的,幹嘛賠上一條命!」李產婆翻翻孩子,不屑的說。
她跟爹討上次來接生的錢,「已經是年底了,債不欠過年!」
爹把腰彎得很低,不知是悲傷還是歉意,「不欠,不欠……」
大姐冒雨叫人,傷寒入肺,一病不起。
果然,不到過年,我就給賣到別人家。
李產婆捏捏我的臉頰:「女孩子有人要買還不容易,你得好好想想,他們可不是每個都肯要的……三十兩,你看,他們的價出得多高,你若後悔了可沒下次機會……三十兩可以買一塊田和好多雞,有了錢給兒子唸書,將來你們蘇家說不定出狀元……」
爹想了想,看看我,搖頭,點頭,又搖頭。
三十兩打動他的心,賣了一個沒娘的女孩子。我被帶到浣花樓,給一位姑娘當女兒。姑娘穿金戴銀,我初見她時直以為是仙女。
她並不給我和善顏色,捏捏我的膀子,又彈彈我的臀:「這麼貴!又這麼小,我可要養她十年才夠!」
「她可是我們那邊最美的女孩子,人也乖巧」李產婆直說好話。
我看見她捧走六十兩大銀。
六歲時我從姑娘的命令,改名叫涼兒,叫她娘。「楊涼兒,」楊是姑娘的姓,名字是姑娘的一位恩客取的,傳說他曾中過鄉試。
「涼兒,趁指骨沒長硬,你得學琵琶。」娘對我說。於是我跟一個盲師父學琵琶。又夜夜被纏腳布裹得痛不堪言,但娘說是為我好,否則人家會說我是從沒教養的人家來的。
正學奏第一首曲子「蕉窗夜雨」時,我一失神便挑斷一根弦。
盲師父皺眉頭:「女孩兒家怎麼下手那麼重,年紀輕,指骨軟,力道卻猛,唉!是個外柔內剛的性兒,將來恐怕……」
將來恐怕?我年紀雖小,卻猜得出盲師父要說的不是好話。
沒愁飯吃,不愁衣穿,屋頂不漏水,娘又不生弟弟妹妹,將來有什麼好怕?
這個娘待我嚴,卻也沒對我不好。
娘的姐妹淘們笑我是娘的「搖錢樹」:「將來你老了,靠著這個女兒,依舊綾羅錦緞,穿金戴玉!」
娘會用纖纖蘭花指輕佻我的額:「就怕她腦袋裡使壞主意不要我!」她在我十歲時開始教我做生意待客的道理,要我十四歲接她的衣缽。
能接她衣缽,我感到很榮幸,娘是浣花 第一紅牌,她穿的衣裳是浣花樓最美麗的。
進浣花樓時我不過六歲,是一張白紙,娘繪桃花是桃花,灑墨汁即成潑墨畫。她是對的,我就是對的:她給我不漏水的屋頂,憑這一點我聽她。
十四歲生日。
浣花樓為我燃起了紅燭,好幾個嬤嬤盡心費力將我扮成新嫁娘,我近乎鳳冠霞披。
「終於等到女兒出嫁!」
娘看著滿臉笑,背過我卻偷偷用衣袖拭淚,一個嬤嬤走過去勸她:「這是命,你的女兒注定跟你一樣的命,天生寫好,何用傷心?」
娘沒有答話。
我看著自己鏡中施朱塗粉後更顯 美的容貌出了神,沒聽見一個嬤嬤叫我穿鞋,直至我的三寸小腳被她抓住,才從幻想中醒覺。
「黃員外送來的鞋,要姑娘試。」
我一試,小小弓鞋還有餘,嬤嬤們齊誇娘:「這丫頭的腳纏得真漂亮!」
她們都是大腳婆。只有村婦如此粗俚。
送進洞房。我才發現自己被精心裝扮成一個玩笑!
黃員外,那不是爹為他管雞捨的黃員外嗎?十年前我依稀見過他,還記得他的容貌。
他當然此十年前更老。他的樣子像個不倒翁,圓圓的臉,圓圓的肚子,泛著油亮的禿額頭。他對我貪婪微笑時我怔住了。
他撲向我。我不自覺的推開他,全然忘了娘是怎麼教我的。
「我花了多少銀子買你,你卻連脫衣服都不會。」他的臉立即變為豆醬色。
我拔了門栓,提著裙角想逃走,門外守候的嬤嬤企圖攔住我,我推開她,讓她跌跤,她尖聲大叫喚來其他人。
娘也來了,摑我兩個耳光:「我怎麼教你的,你這麼做辜負我養你這麼多年,徒然叫我丟人現眼!」
我的淚水成串落下,臉上粉妝染髒了紅裳,娘啐道:「不許哭!」